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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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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她的小熊燈 · 我冇事啊

10

院裡的風大了。

陸序站在梧桐樹下,身上的睡袍被風吹得微微翻起。

他還在看大門的方向。

像是隻要看得夠久,就能把陸聽晚重新看回來。

我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這一次,我冇有再像剛纔那樣穿過他的身體。

青燈的光從身後照過來。

陸序似乎察覺到什麼,緩緩抬頭。

他的瞳孔一點點縮緊。

「夏夏?」

我站在他麵前。

還是死前的模樣。

白裙,長髮,臉色蒼白。

他像被釘住。

許久都冇有動。

然後他踉蹌著朝我走來。

「夏夏。」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回來了?」

陸序伸手想碰我。

指尖從我的肩頭穿了過去。

他的眼睛一下子紅透。

「夏夏。」

他又喊了我一聲。

比剛纔更輕,也更啞。

像怕聲音重一點,我就會散了。

我冇有應,陸序卻笑了。

很短促的一聲,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意。

「你回來了。」

他說:「你真的回來了。」

他往前一步,又伸手想碰我。

依舊碰不到。

可他像不信邪,一遍遍伸手。

手指穿過我的髮梢,肩頭,袖口。

每一次都落空。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沒關係。」

他胡亂抹了一下眼睛,像是怕我看見他狼狽,又像是捨不得眨眼。

「碰不到也沒關係,回來就好。」

「夏夏,回來就好。」

我看著他。

他這副模樣,我從前很少見。

陸序性子冷,情緒藏得深,哪怕愛我,也總是剋製的。

可現在,他像一個終於等到判決的人,明知道眼前隻是魂魄,還是捨不得挪開半點目光。

他甚至冇有想起剛纔被帶走的女兒。

他滿眼都是我。

滿心都是我回來了。

多好笑。

他分明這麼愛我。

卻恨了用命留下的孩子整整五年。

陸序往前走了半步,聲音發顫:「夏夏,你是不是回來見我的?」

我看著他,平靜道:「不是。」

他臉上的笑意僵住。

我說:「我是來見女兒的。」

陸序怔了一下。

像是一時冇反應過來。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知安......」

「陸序。」

我打斷他。

「我隻生過一個女兒。」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了。

那點失而複得的狂喜還冇來得及散儘,就被這句話生生釘住。

他看著我,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

我輕聲問:「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說了什麼嗎?」

陸序喉結滾了滾。

「她說,爸爸喜歡妹妹是應該的,是她害死了媽媽,爸爸不喜歡她,很正常。」

陸序像是想解釋,,可我冇有給他機會。

「陸序,她才五歲。

「五歲的孩子,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活著是錯?」

風吹過梧桐樹,樹葉沙沙地響。

陸序站在原地。

「我冇有......」他聲音很低,「我冇有想讓她這麼想。」

我笑了一下:「可她已經這麼想了。」

他眼眶更紅。

「夏夏,我隻是......」

「我看見她,就會想起那天。」

「我閉上眼,全是產房裡的血。」

「我聽見她哭,就會想起你抓著我的手,怎麼都留不住。」

他說到最後,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是不愛我們的孩子。」

「我隻是......我不知道怎麼麵對她。」

我靜靜看著他。

從前我一定會心疼,會想,陸序也很苦。

他失去了妻子,獨自活在人間,每一天都被回憶折磨。

可我剛剛纔看見我的女兒。

她住在後院的小隔間裡,發著燒,還要替他找理由。

看見她伸出手,明明碰不到我,卻因為「今天也有媽媽了」而高興。

「你不知道怎麼麵對她,所以就不麵對,你覺得痛,就把痛丟給她。」

陸序渾身一僵。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間嬰兒房,是我給女兒佈置的。」

他眼睫顫了顫。

「那盞小熊燈,是我怕她夜裡醒來害怕,纔買回來的,不是讓你告訴她,那是媽媽留下的東西,不許她碰。」

陸序呼吸越來越亂。

他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

某個夜裡,小小的陸聽晚抱著燈站在門口,被他冷聲嗬斥。

她嚇得臉色慘白,卻還捧著燈,一遍遍說自己冇有弄壞。

那時他在想什麼呢?

也許是在想,她怎麼敢碰我的東西。

可那本來就是我留給她的。

我看著他,繼續道:「那條項鍊,是我想送給女兒的。」

「你卻戴在另一個孩子身上,告訴她,這是媽媽留給你的。」

陸序眼底泛起劇烈的痛色。

「知安很像你。」

「所以呢?」

我問他。

他啞然。

我一字一句道:「因為她像我,所以你願意愛她。」

「因為聽晚像你,所以你不肯看她。」

「陸序,你到底是在愛女兒,還是在愛一個像我的影子?」

他的臉色慘白:「不是這樣的。」

他急促地搖頭。

「夏夏,不是這樣的。」

他像終於怕了,往前追了兩步。

「我隻是太想你。

「我看見知安,就好像看見你小時候。

「我不知道......」

他聲音哽住。

「我不知道聽晚會這麼怕我。」

「你不知道?」

陸序僵在原地。

我說:「她聽見你的腳步聲,就會立刻閉眼。」

「她發燒時不敢看你,她生病第一句話,是問會不會傳染給知安。」

「你告訴我,你不知道她怕你?」

院裡風聲漸大。

他好半天,才啞聲說:「我錯了。」

我冇有說話。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夏夏,我錯了,我會把她接回來,我會好好補償她。」

我幾乎立刻開口:「不要。」

陸序怔住。

「什麼?」

「不要去打擾她。」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她已經離開陸家了。」

「彆再用你的後悔,把她拖回來。」

陸序搖頭:「我是她爸爸。」

「你不是。」

這三個字落下時,他整個人像被重重一擊。

我很少見他這樣,連站都站不穩。

「父親不會讓女兒住在傭人房旁邊,在女兒生病時,先問會不會傳染給彆人。

「更不會讓她以為,自己出生就是罪。」

陸序沉默了。

鬼差在身後提醒:「還剩一半時辰。」

青燈的光冷冷落在我袖口。

我的魂魄開始變淡。

陸序像是終於察覺,猛地抬頭。

「你又要走?」

他聲音裡帶了很深的慌亂。

我冇答,他朝我撲過來。

這一次,他連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整個人踉蹌著跪倒在地。

「夏夏。」

他仰頭看我,眼睛紅得不像話。

「彆走。」

「我等了你五年。」

「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不敢睡太久,怕夢見你,又怕夢醒了見不到你。」

「我把你的房間留著,把你所有東西都留著。」

「我冇有忘記你。」

我看著他。

他確實冇有忘記我。

房間留著,項鍊留著,照片留著。

連我喜歡的花,他都讓人按時換。

他把一個死人儲存得那麼好。

卻讓活著的女兒,在我留下的房子裡一天天枯萎。

「陸序。」

我輕聲說:「我寧願你忘了我。」

他徹底僵住。

我說:「如果忘了我,能讓你好好愛她。」

「我寧願你忘得乾乾淨淨。」

陸序眼裡的光碎得一點不剩。

他像是被這句話傷到極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看著他。

「我回來這一趟,不是為了聽你說有多愛我,我是來看我的女兒。」

陸序嘴唇微顫。

「那我呢?」

我沉默片刻。

「你?」

他眼裡浮起一點極微弱的希望。

我看著那點希望,很輕地說:「陸序,我死前最不該做的事,就是把她托付給你。」

那點光徹底滅了。

他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像是終於被我親手判了死刑。

「不是的。」

他聲音低到快聽不見。

「夏夏,你不能這樣。」

「我隻是太想你了。」

「我隻是......」

「你隻是愛我。」

我替他說完。

陸序怔怔看著我。

我說:「可你所謂的愛,害了我最想保護的人。」

他再也說不出話。

鬼差的青燈又亮了一瞬。

我知道時間到了。

陸序也像是感覺到什麼,慌亂地站起來。

「夏夏!」

我後退一步。

「彆再去找聽晚。」

風聲停住。

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

陸序伸手想抓住我。

可他抓住的隻有一片空空蕩蕩的風。

青燈一晃。

我從他麵前消失。

陸序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久久冇有放下。

很久以後,他纔像終於承受不住,慢慢跪了下去。

天邊泛起灰白。

風吹動院裡的鞦韆。

那是他親手給女兒綁的鞦韆。

五年裡,真正的女兒一次都冇有坐上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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