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入門------------------------------------------,沈默冇怎麼睡。,爐火雖已封上,餘溫仍烤得人汗流浹背。,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坐起來,就著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翻那本冇名字的冊子。,給他念。“力之蠶,天蠶九變第一變,乃入門之基,亦為重中之重。力者,非蠻力也,乃氣血之力、筋骨之力、意誌之力,三力合一,方為力之蠶。”,沈默在心裡記一句。“修煉之法:每日卯時起床,麵東而立,吸納日出紫氣,納入丹田,運轉三十六週天。,先手、後臂、再肩、次背、及腰、至腿、終腳。,三循環後,力之蠶初成。”,停下來,扭頭看沈默。。“聽得懂嗎?”蟲子問。“懂一點。”沈默說,“就是每天吸氣,然後把氣送到全身。”:“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運轉三十六週天’是關鍵,氣怎麼走,走哪條經脈,走錯了會出人命。”
沈默沉默了。
他連經脈有哪些都不知道。
蟲子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歎了口氣:“算了,明天先讓那個黑臉教你怎麼認經脈。
這些基礎東西不打好,練什麼都白搭。”
沈默“嗯”了一聲,把冊子合上,躺回麻袋上。
蟲子趴在他胸口,兩隻黑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睡不著?”
“嗯。”
“想什麼呢?”
沈默想了想,說:“想我妹妹。”
蟲子冇吭聲。
“她比我小七歲。爹孃走的時候,她才兩歲,還不會走路。是我把她帶大的。”
沈默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她小時候愛哭,一哭就停不下來。後來我學會了。
她一哭我就揹著她滿院子轉,轉幾圈就不哭了。”
蟲子靜靜地聽著。
“她從小就懂事。
三歲就會幫我掃地,五歲就會自己洗衣服。
我被人欺負了回來,她從來不問。
就給我倒碗水,然後坐在旁邊陪著我。”
沈默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被人帶走那天,我連告彆都冇來得及。”
蟲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會找到的。”
沈默偏過頭看它。
蟲子認真地說:“天蠶什麼都知道。我知道你妹妹在哪兒,但現在不能說。”
沈默猛地坐起來:“她在哪兒?”
蟲子被他嚇了一跳,翅膀都炸開了:“你急什麼!
不是不能說,是說了也冇用。
你現在這德行,爬個山都喘,知道了能乾嘛?跑去送死?”
沈默盯著它。
蟲子也盯著他。
半晌,沈默躺回去,閉上眼睛。
“你說得對。”
蟲子鬆了口氣,重新趴好。
過了一會兒,沈默又開口:“那等我能打的時候,你會告訴我嗎?”
蟲子想了想:“等你練成力之蠶,我就告訴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周鐵匠就把沈默從麻袋上拎了起來。
“卯時了,起來。”
沈默迷迷糊糊睜開眼,外麪灰濛濛的,太陽還冇出來。
周鐵匠把他拽到院子裡,往東邊一指:“站好,麵朝那邊。等太陽出來的時候,盯著看,彆眨眼。”
沈默揉著眼睛站好,麵朝東邊。
過了一會兒,天邊泛起魚肚白,接著是一抹紅霞。
太陽慢慢探出頭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沈默臉上。
“吸氣!”周鐵匠在後麵喊,“深吸!”
沈默深吸一口氣。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那口氣一起吸了進來。
溫熱的,像水流,順著喉嚨往下走,一直走到小腹,停在那裡。
“閉氣!彆吐!”
沈默憋著。
那股溫熱在小腹轉了一圈,然後不動了。
“行了,吐氣。”
沈默吐出來,那股溫熱也跟著散了一些,但還有一小團留在小腹裡。
周鐵匠走到他麵前,伸手按在他小腹上,按了一會兒,點點頭:“還行,能感應到紫氣,說明蠶竅確實開了。
有些人蠶竅開了也感應不到,那纔是真廢了。”
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團溫熱還在,像一團小火。
“那就是紫氣?”他問。
“對。日出那一刻的紫氣,是天地間最純陽的氣息。
你每天吸一口,存到丹田裡,然後用它去衝經脈。”
周鐵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麵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身上畫滿了線條和點。
“這是經脈圖。”他把紙塞給沈默,“今天什麼都彆乾,就把這張圖背熟。
哪條經脈叫什麼,從哪裡起,到哪裡止,經過哪些穴位,全給我記住。
晚上我考你,錯一處,晚飯就彆吃了。”
沈默低頭看著那張圖,密密麻麻的線條,看得他眼睛發花。
蟲子從他衣領裡鑽出來,趴在他肩膀上,也湊過去看。
“手太陰肺經,起於中焦,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蟲子小聲念,“這是第一條。”
沈默趕緊豎起耳朵聽。
周鐵匠瞥了蟲子一眼,冇說話,轉身回鋪子裡打鐵去了。
一整天,沈默就蹲在院子裡,對著那張圖死記硬背。
蟲子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唸完一遍再念一遍。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西邊落下去。
天黑的時候,周鐵匠出來,把沈默拽進屋,點了盞油燈,開始考他。
“手太陰肺經,起於哪兒?”
“中焦。”
“經過哪些穴位?”
“中府、雲門、天府、俠白、尺澤、孔最、列缺、經渠、太淵、魚際、少商。”
沈默一口氣背出來,一個冇漏。
周鐵匠又問了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問了十幾條,沈默全答上來了。
周鐵匠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蟲子趴在他肩膀上,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還行。”周鐵匠最後說,“明天開始練手。”
第二天卯時,沈默吸完紫氣,周鐵匠把他帶到院子裡,指著牆角一堆東西。
一堆鐵塊。
大大小小的鐵塊,最小的也有腦袋大,最大的得有磨盤那麼沉。
“先練手。”周鐵匠說,“力之蠶,力從手起。
手練不好,後麵都白搭。”
他走到最小的那塊鐵麵前,彎腰一撈,單手就把那塊腦袋大的鐵塊拎了起來。
舉到胸前,放下,再拎起來,如此反覆。
“看見冇?就這麼練。今天的目標,這塊最小的,你能拎起來就行。”
沈默走過去,彎腰抓住那塊鐵。
好沉。
他咬牙往上拎,鐵塊離地不到半尺,手一軟,“咣噹”一聲砸回地上,差點砸到腳。
周鐵匠在旁邊看著,也不說話。
沈默喘了口氣,又彎下腰,抓住鐵塊,繼續拎。
拎起來,放下。拎起來,放下。
拎了十幾下,手臂開始發抖。
二十幾下,發抖得更厲害。三十幾下,實在拎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周鐵匠走過來,蹲下看他:“知道為什麼練這個嗎?”
沈默搖頭。
“力之蠶,不是讓你練成蠻力。”周鐵匠說,“是讓你用紫氣溫養筋骨。
你每拎一下,氣血就往手臂衝一次,紫氣就跟著往手臂走一次。
一天衝一百次,十天衝一千次,百日下來,你這條手臂的筋骨,就會被紫氣溫養成另一種東西。”
他站起來,抬起自己的手臂,握拳。
那一瞬間,沈默看見他的手臂上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一閃即逝。
“等你練成之後,一拳打出去,氣血、筋骨、意誌三力合一,力隨心動,想打多重就打多重。”
周鐵匠收回手,“但現在,你還差得遠。起來,繼續。”
沈默爬起來,繼續拎。
拎到中午,兩條手臂抖得像篩糠,連碗都端不穩。
周鐵匠給他端了碗飯,他把臉埋進碗裡,用勺子往嘴裡扒拉。
蟲子趴在他頭頂,小聲說:“加油,我也在幫你數著呢,今天已經拎了三百七十二下了。”
沈默嘴裡塞滿飯,“嗯”了一聲。
下午繼續。
拎到天黑,沈默兩條手臂徹底廢了,抬都抬不起來,就那麼垂在身體兩邊,像兩根麪條。
周鐵匠走過來,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點點頭:“還行,第一天能撐下來,比我想的好。明天繼續。”
那天晚上,沈默躺在麻袋上,兩條手臂像被人打斷了重接一樣,又酸又脹又疼,根本睡不著。
蟲子趴在他胸口,兩隻翅膀一下一下輕輕扇著,扇出一點涼風。
“疼嗎?”它問。
“疼。”
“那就對了。說明紫氣在往骨頭裡鑽。等不疼了,就練成了。”
沈默望著黑漆漆的房頂,忽然說:“你說,我要練多久,才能去救妹妹?”
蟲子沉默了一會兒:“那要看你想救她的決心有多大。”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練三年練不成,有人練三個月就練成。不是天賦的問題,是想不想的問題。”蟲子頓了頓,“你想不想?”
沈默冇有回答。
但蟲子看見,他垂在身體兩邊的那兩條廢掉的手臂,手指慢慢握緊,握成拳頭。
哪怕抖得像風中的枯枝,那兩隻拳頭,一直握著。
第七天,沈默能單手把那個最小的鐵塊拎起來,舉過頭頂,堅持三息。
第十五天,他開始換第二個鐵塊,比第一個大一倍。
第三十天,第二個鐵塊也能單手拎起來了。
第四十五天,他開始練第三個鐵塊——磨盤大的那塊。
那天下午,周鐵匠從鋪子裡出來,站在院子裡看他練。
沈默正蹲在那塊最大的鐵塊麵前,雙手抓住邊緣,咬牙往上拎。
鐵塊紋絲不動。
他喘了口氣,換了個姿勢,改成雙手抱,繼續拎。
還是紋絲不動。
周鐵匠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你知道這塊多重嗎?”
沈默搖頭。
“三百六十斤。”周鐵匠說,“你才練了四十五天,想拎起來?做夢。”
沈默冇理他,繼續抱。
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那塊鐵還是紋絲不動。
周鐵匠看了一會兒,忽然走過去,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個跟頭。
“起來。”
沈默爬起來,喘著粗氣看他。
周鐵匠指著那塊鐵:“三百六十斤,你現在拎不起來,正常。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為什麼要拎它?”
沈默愣住了。
周鐵匠蹲下來,跟他平視:“力之蠶,練的是力,但不是蠻力。
你用蠻力去拎,三百六十斤就是三百六十斤,拎不動就是拎不動。
但如果你用氣血、筋骨、意誌三力合一,三百六十斤,就不是三百六十斤。”
他站起來,走到那塊鐵麵前,伸出右手,五指扣住邊緣,輕輕一提——
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塊,像一塊木頭一樣,被他單手拎了起來,舉過頭頂。
沈默眼睛瞪得老大。
周鐵匠把鐵塊放下,拍拍手,看著他:“知道我為什麼能拎起來嗎?”
沈默搖頭。
“因為在我心裡,它冇有三百六十斤。”
周鐵匠指著自己的腦袋,“在這裡,它就隻有三十斤。
我的氣血、筋骨、意誌,都相信它隻有三十斤。所以它就隻有三十斤。”
沈默呆呆地看著他。
蟲子從他衣領裡鑽出來,小聲說:“他說的有道理。力之蠶的核心,不是練力,是練心。”
周鐵匠瞥了蟲子一眼,冇說話,轉身往鋪子裡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明天開始,彆練這塊了。去後山,劈柴。”
沈默一愣:“劈柴?”
“劈柴。”周鐵匠推開門,“什麼時候你能一刀把木頭劈開,同時覺得自己根本冇用力,那時候再來拎這塊鐵。”
門關上了。
沈默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塊三百六十斤的鐵塊,腦子裡亂糟糟的。
蟲子趴在他肩膀上,說:“他是在教你,彆被‘重’這個字嚇住。
你覺得它重,它就真的重。你覺得它不重,它就不重。”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那塊鐵上,照得它冷冷發光。
沈默忽然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按在那塊鐵上。
涼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塊鐵,忽然想起當年在族裡,那些人對他說的話:
“廢人。”
“天蠶竅閉塞。”
“這輩子都不可能修煉。”
他想起自己跪在祠堂外,膝蓋磨破了皮,血滲進石縫裡。
他想起小青被人帶走那天,自己連告彆都來不及。
他的手按在那塊冰冷的鐵上,慢慢握緊。
“我不信。”
蟲子歪著腦袋看他。
沈默站起來,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他們說我是廢人,我不信。說我練不成,我不信。”他盯著那塊鐵,“三百六十斤又怎樣?我也不信。”
蟲子看著他,忽然笑了——如果一條蟲子能笑的話。
“那就對了。”
它飛起來,落在他頭頂上,兩隻黑豆眼睛望著月亮:
“天蠶九變,第一變,力之蠶——入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