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影寒窗
二零零六年九月,暑氣還沒完全褪盡,梁擇陽重新踏入了城市重點高中的校門。
校服是統一的藍白配色,穿在身上鬆鬆垮垮,他背著那個磨舊了的小提琴盒,走在成群結隊的學生中間,像一株被強行移栽進熱鬧花園裏的沉默植物。
離開小鎮不過一年,可那段短暫的、被白木桸照亮的時光,已經遙遠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回到城市後的生活,並沒有因為小鎮的治癒而徹底明亮。抑鬱症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好轉時,冷不丁就會竄出來,狠狠咬住他的心髒。
高中比初中更擁擠,更喧鬧,也更殘酷。
教室裏永遠坐得滿滿當當,黑板上寫滿公式與知識點,走廊裏充斥著打鬧聲、談笑聲、八卦聲,每一種聲音落在梁擇陽耳朵裏,都像細小的針,紮得他太陽穴發疼。
他依舊習慣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裏離人群最遠,離陽光最近,也最適合把自己藏起來。
上課的時候,他很少抬頭,大多時候隻是低頭看著桌麵,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拉琴,又像是在尋找某種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節奏。老師講的內容他能聽懂,卻很難集中精神,常常聽著聽著,思緒就飄回皖南小鎮的老院子裏——飄回那個有枇杷樹、有小河、有少女哼歌的午後。
隻有在那一刻,他緊繃的肩線才會微微放鬆。
可一旦被老師點名提問,他猛地回神,站起來時臉色發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全班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會讓他瞬間渾身僵硬,手心冒冷汗。
坐下後,心髒要狂跳很久才能平複。
他又變回了那個孤僻、沉默、不合群的少年。
班裏的男生喜歡在課間聊籃球、遊戲、球星,女生紮堆討論明星、穿搭、八卦。沒有人主動靠近他,也沒有人願意理解他。
在同學眼裏,梁擇陽是個奇怪的人。
不說話,不笑,不參加活動,每天獨來獨往,背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琴盒,眼神總是淡淡的,像對一切都無所謂。
有人在背後偷偷議論他。
“他是不是有病啊?”
“整天陰沉沉的,看著嚇人。”
“聽說他之前休學了一年,不知道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這些話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他耳朵裏。
梁擇陽從不反駁,也從不生氣。
他隻是更沉默,更用力地把自己縮起來。
小鎮那段時光帶來的微光,在城市日複一日的壓抑裏,一點點被消耗。
高中的課業壓力驟然加重。
每天早上六點半早自習,晚上九點半晚自習結束,回到家已經接近十點。父母依舊忙碌,父親常年在外跑工程,回家次數寥寥;母親忙著照顧家庭,對他的情緒依舊笨拙,隻能一遍遍叮囑他“好好學習”“注意身體”。
沒有人知道,他每天夜裏都在與失眠對抗。
小鎮時期好轉的睡眠,回到城市後迅速反彈。
他常常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到淩晨兩三點,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翻湧——自卑、自我否定、恐懼、無力感,像潮水一樣一遍遍淹過他。
“你很沒用。”
“你沒人喜歡。”
“你活著就是拖累別人。”
那些細碎的、惡意的聲音,又開始在耳邊盤旋。
他不敢開燈,不敢亂動,隻能死死攥著枕頭,強迫自己呼吸放緩。
每當痛苦快要撐不住時,他就會悄悄爬起來,走到書桌旁,輕輕開啟小提琴盒。
琴身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不敢拉得太響,隻能把琴弓輕輕搭在弦上,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力度,拉出一段極輕、極緩的旋律。
是那首寫給白木桸的小調。
沒有複雜技巧,沒有華麗起伏,隻有簡單、幹淨、溫柔的音符,在深夜的房間裏靜靜流淌。
隻有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琴聲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按住他翻湧的情緒,按住他想要傷害自己的衝動。
他無數次在拉琴時紅了眼眶。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慶幸——慶幸自己還有小提琴,慶幸自己還能抓住這一點點光。
他常常對著琴盒裏那個繡著桸花的小荷包,輕聲說話。
“我今天很難受。”
“我有點撐不住了。”
“你還在等我嗎?”
沒有回應,隻有荷包上微微褪色的花瓣,安靜地陪著他。
課堂上的崩潰與強行偽裝
高一上學期期中考試,梁擇陽的成績一落千丈。
從曾經的優等生,掉到班級中下遊。
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
中年男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不解與失望:“梁擇陽,你底子不差,為什麽現在變成這樣?上課不聽課,作業不認真,整天魂不守舍,你到底在想什麽?”
梁擇陽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麽?
說他晚上睡不著?
說他一聽到喧鬧就心慌?
說他隻要一安靜下來就會被絕望淹沒?
沒有人會信。
在大人眼裏,這隻是不想學習的藉口。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老師歎了口氣,“下次再這樣,我隻能叫你家長了。”
“……知道了。”
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走出辦公室,走廊裏人來人往,笑聲此起彼伏。
陽光很亮,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那天下午的數學課,他第一次在課堂上情緒崩潰。
老師在講台上講函式影象,粉筆在黑板上吱吱作響,周圍同學低頭寫字的沙沙聲、翻書聲、小聲說話聲,像無數根細線,緊緊勒住他的喉嚨。
他突然喘不上氣。
胸口悶得發疼,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都被放大,又瞬間變得遙遠。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控製不住地發抖。
同桌是個大大咧咧的男生,嚇了一跳,推了推他:“喂,你怎麽了?”
梁擇陽沒抬頭,隻是用力搖頭。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控製不住地哭出來。
那節課漫長像一個世紀。
下課鈴響的瞬間,他幾乎是逃一樣衝出教室,躲進了頂樓的消防通道裏。
狹窄、陰暗、安靜,沒有人來。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終於無聲地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到極致、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的哭。
肩膀一抖一抖,眼淚浸透校服褲子。
他恨這樣的自己。
恨自己脆弱、敏感、不堪一擊。
恨自己明明已經被照亮過一次,卻還是輕易跌回黑暗裏。
哭夠了,他擦幹眼淚,重新戴上平靜的麵具,走回教室。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是他高中三年最常做的事——崩潰,然後自愈,再繼續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