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露沾指,心事難藏
陽光斜斜打在花瓶裏的幾支海棠花上,花瓣凝著未幹的露水,折射出細碎的光。
收到林晚的資訊,許鳶拎著糖水和剛買的零食匆匆趕來,玄關處換鞋時就揚聲抱怨。
“昨晚本來鐵定去機場接你,結果我家狗子突然急性腸胃炎,冒雨送它去寵物醫院折騰到大半夜,悔死我了!”
她是林晚高中時最要好的朋友,哪怕林晚定居洛杉磯,許鳶每次出國談工作,都會繞路去住上幾天。
許鳶的性子和艾米莉亞差不多,兩個人湊一塊說不完的話,一來二去也成了朋友。
聽到昨夜那場雨,林晚耳際泛起淡淡紅暈,下意識抬手遮住頸間紅痕。
“我沒事,元寶還好吧?”
許鳶把甜膩的芋泥西米露推到林晚麵前,勺子敲了敲碗沿。
“它好著呢!快喝,你最愛的口味,我排了半小時隊。”
抬眼卻瞥見她眉間鬱色,語氣軟了些,試探著問。
“這次回來,就隻休假幾天?”
林晚指尖輕碰海棠花瓣,露水沾了指腹,涼絲絲的,聲音淡緩。
“嗯,專案結束,回來歇陣子。”
“歇陣子?”
許鳶攪著糖水,半晌才憋出那句藏了許久的話,聲音放輕。
“那……見到陸景敘了?”
空氣瞬間靜了。
林晚捏著花瓣的手指微緊,指腹碾過柔軟的花瓣,語氣沒什麽起伏:“見過。”
就兩個字,淡得像風,卻讓許鳶瞬間急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麵板漫上來。
“見過?那你們說什麽了?”
林晚抽回手,端起桌上的糖水抿了一口,垂著眼簾。
“鳶鳶,沒什麽好說的,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
許鳶看著她這副拒人千裏的模樣,又氣又心疼。
她太瞭解林晚,瞭解她清冷疏離的外殼下藏在骨子裏的執拗和逃避。
林晚望著窗台上的海棠,露水順著花瓣滑落,手下意識撫上手腕處那道淺淺的疤痕,指腹輕輕摩挲著,沒應聲。
“你心裏從來都沒放下過。”
許鳶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心疼,“每次提到他,你眼神裏的那點空,騙不了人,就像在看一個再也夠不著的月亮。”
林晚終於抬眼,嘴角扯出一抹淺淡的苦笑。
“月亮早成了太陽,高不可攀,沒必要再湊上去。”
許鳶看著她這副模樣,沒再逼問,隻是把糖水往她麵前又推了推,默默陪她坐了片刻。
臨走前,她抱了抱林晚,下巴抵在她肩窩,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戳心。
“晚晚,逃避了十二年,這次別再躲了。你欠他一個解釋,也欠自己一個答案,該算一算了。”
門關上,屋裏重歸安靜。陽光依舊落在海棠花上,露水漸漸蒸發,林晚站在原地,指尖還留著花瓣和露水的涼意。
許鳶的話像一顆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裏激起漣漪。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過往,連同十二年來的思念與遺憾,一起翻湧上來。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如今這副遇到陸景敘就躲的模樣的?
琴房的那一幕,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來。
那時她抱著琴譜走在走廊,忽然聽見熟悉又遙遠的旋律,從前麵的琴房門裏淌出來。
是肖邦《冬風練習曲》,那是她練到手指抽筋都啃不下來的一首。
她不由自主地大著膽子走過去,輕輕推了下那扇虛掩的門,門剛推開一道縫,風卷著海棠花瓣,先她一步飄了進來。
她順勢半探著身子往裏看,視線剛越過門檻,就和坐在琴前的人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是他,開學典禮上的陸學長。
她僵在原地,半探著身,心跳亂了節拍,心裏直打鼓。
這般貿然闖入,擾了他練琴,他不會生氣吧?
可他隻是靜靜看著她,麵上毫無慍色。
她心頭一鬆,膽子便壯了幾分,幹脆推門走了進去。
站在琴邊,她彎了彎眼笑起來,眼底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你彈得真好。這首冬風,我怎麽練都練不好。”
他聞言,唇角勾起淺淡的笑意,指尖還停在琴鍵上,望著她。
“要不要一起?”
那一眼,她竟一時看怔了,他笑起來,竟比不笑時還要好看。
那點藏在記憶裏的甜還沒在心頭焐熱,手機螢幕驟然亮起的光,像隻手狠狠將她從回憶裏拽回了現實。
沈知珩發來的微信。
“晚晚,好久不見。”
……………
咖啡廳
第二天下午,陽光正好。
林晚推開咖啡館的門,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位置。
沈知珩早已等候在那裏。
午後的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穿著淺灰色休閑西裝,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咖啡杯壁。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眼裏的溫和化為春水。
她身著淺褐色無袖高領衫,柔軟麵料勾勒出纖細腰線,修長脖頸更顯膚色白皙。
她站在那裏,慵懶而詩意,引人注目。
他站起身,拉開對麵的椅子,聲音溫和:“晚晚。”
林晚走過去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解。
“知珩,你怎麽也回國了,你不是在加州談專案?”
沈知珩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他招手叫來服務員,語氣熟稔。
“一杯拿鐵,不加糖。”
林晚挑眉:“你倒是記得清楚。”
“六年的合夥人,你的喜好我如果都記不住,那這公司也不用繼續開了。”
他看著她,眼神坦然。
“至於回國……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或者……驚嚇?晚晚,你在美國十二年,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回來了。”
林晚緩緩端起咖啡輕飲一口,唇瓣沾了點微涼的咖啡漬,沒有回應。
他溫柔一笑,輕聲道。
“你難得回來一趟,那我這個掛名丈夫,自然要跟緊你的腳步。加州的專案收尾比我預想的快,看來老天也不想讓我在大洋彼岸錯過你的歸期。”
林晚心裏一震,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那年沈知珩的公司衝刺上市,剛拿到Pre-IPO輪融資,投資方的盡調報告裏甚至明確把“核心創始人家庭狀況”列為風險項,直言已婚者的決策更具穩定性,更符合他們的投資偏好。
多方權衡後,她終究答應了這個荒謬的假結婚約定,兩人早就說好,等公司步入穩定軌道,就和平解除婚姻關係。
沈知珩卻已經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提到了他最在意的事。
“許鳶剛才發訊息興師問罪了,說你腳扭了。嚴重嗎?”
林晚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沒事,就是蹭了一下。”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下週六有個晚宴,全市有名的企業家都會去。我剛回國,不想應付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晚晚,就當是幫我個忙,陪我走個過場?”
他看著她,眼神坦然,沒有一絲勉強。
“咱們低調進場,低調離場。你不用跟任何人寒暄,就當是……陪我演一場最輕鬆的戲。”
林晚看著他,窗外的風吹動了白色的紗簾,陽光在他身後碎成一片金光。
“你就不怕我給你惹麻煩?”她故意問,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沈知珩聞言,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和寵溺。
“晚晚,六年前你敢拿全部身家投我這個一窮二白的留學生,現在跟我說這些話是在故意打趣我麽?”
他看著她,眼神裏是她看不懂的深沉。
“對我來說,你從來都不是麻煩。你回國了,我才覺得這地方……有點意思。”
林晚笑了笑,指端輕輕敲了敲咖啡杯,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