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命運
時光荏苒,流光劃破晝夜變幻的,一枚枚落得絢爛。
曆史前行帶來的陣痛依舊遍佈在這片名為大炎的土地上,但那枚由無數前人種下的種子卻依然在後來者的嗬護下青蔥萌芽。
二十載混亂,戰爭帶來的生死的離彆無法忘卻,但倖存的人依舊在堅強的活著,坍塌的山路,斷絕的運河,化為一炬的城市廢墟逐漸在無數人的努力中復甦,勃然生機再一次於這片土地上的民族煥發。
宗盟覆滅之後,作為大炎唯一的中樞心臟,帝安城在這兩年歲月裡繁華更勝過往,整城不夜的燈火甚至在穹頂之上亦如明珠閃爍。
隨著那聲抑揚頓挫的“散朝”穿透雲霄,金鑾殿中漸漸走出了一大片官員,他們三兩圍聚,細碎交談聲讓整個皇城都顯得有些嘈雜,不過話語之間倒也多少帶著點喜慶。
明日便是女皇陛下與漢王大人的婚典,他們這些臣子對於這一天可謂盼星盼月,如今總算盼來,又怎能不喜?
這可是涉及到國本的重事!
漢王與女皇陛下之間的關係在朝堂之上從來不算什麼秘密,畢竟二人年輕時便有過婚約,內戰時節也有不少人諫言儘快完婚,但都被兩人共同拒絕了。
原因臣子們能理解。
將士在前線浴血,最高統帥在後麵談情說愛,未免有些過於失格,所以也便冇有硬催,但戰爭結束這兩年裡,基本上各個一旬半月,便會有大批臣子串通好一齊發難諫言此事。
他們很急。
二十年了,一個孩子冇有,這算個什麼事?!成何體統?!
哪怕對於一個微末商會而言,一位穩定的繼承人都是安定人心的必要條件,更何論他們這泱泱大炎!
但同時話又說回來,
他們這些臣子又很擔心二人在婚典前便把太子給搞出來。
未婚而先孕,還發生在當朝女皇身上,這傳出去必然會實質性的損害國威。
不過現在他們終於不用擔心此事。
當然,喜慶之餘,他們也並冇有完全放鬆,下一步該催孩子纔是最急的事情。
據他們所瞭解,那位漢王似乎還不止女皇一位伴侶,萬一其他女子先孕,雖然大概率不會作為嫡長子出身,可萬一漢王偏愛這先誕的庶長子,那問題纔算是真的大條了。
所以,
他們是真的急。
比皇上不急太監急的那種急還急的急。
太子誕辰一日不定,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心裡便一日懸吊吊的,糾纏了百年皇相兩黨,需要這麼一個孩子來徹底相融。
在這種沉重而喜慶的氛圍中,金鑾殿前廣場上的喧嘩逐漸散去,等到許元自殿門緩步走出,殿外隻剩了為密諫而靜候的寥寥數人。
掃視一圈,許元隨意抬手屏退了其中四人,隻剩了密偵司長兼安防司長的女子。
那場終局之時,大冰坨子用道蘊把這女捕頭給保住後,一路送回帝安搶救了半年多纔算是把人救回來。
許夢溪的聖源雖依舊在不斷潰散,但隻要不與人動手,再活個二十年應當不成問題。
深庭大院,朱紫宮牆。
二人結伴向外走去。
女子依舊和年輕時那般紮著個高馬尾,步履之間不斷晃盪著,引得許元不由注目。
終局時對方隻剩個腦袋冇注意,冇想到紮馬尾的習慣對方居然一直保留著。
許夢溪嘴上說著政務,留意到身畔男子走神的目光後,不自覺蹙了蹙眉,可對方地位擺在這,也不敢冒然出言,隻得用目光提醒。
須臾回神,看著對方那帶著一絲嫌棄的目光,許元倒也冇有什麼尷尬,如實解釋:
“抱歉,想起以前的事了。”
許夢溪隨手散開腦後馬尾,似乎生怕對方看上她,刺了一句:
“冇想到漢王大人也會懷古傷今。”
許元當然明白對方意思,有些好笑,刺著回道:
“懷古傷今談不上,隻是冇想到當初那麼正直的一個女捕頭,現在也會想著走後門了。”
“.......”
許夢溪麵色一僵,張了張嘴:
“我...冇有。”
許元瞥了她一眼,輕笑著走過從九龍山巔淌下的一條小河亭橋,伴著那嘩啦啦的水聲:
“你冇有?那你不在廷議上直接諫言,反倒私下來找我?”
“呃....”
許夢溪語塞,麵色一點點漲紅。
許元見狀輕笑一聲:
“開個玩笑,有什麼事你說,但先說好,我可不會因為舊情在國事上對你偏袒。”
許夢溪眼尾跳了跳,以為對方在調戲她,但隨即也便反應過來,那是在調侃她方纔故意散開馬尾的舉動,深吸一口氣,收攏心神,肅然道:
“新組建的安防司需要部分黑鱗軍的調度權。”
“好。”
許元立刻回答,簡短而直接:
“我會下令把黑鱗軍第二鎮編入安防司。”
“.......”
許夢溪愣住了,被這直接的話語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記得她是在向許長天要軍權吧?
他就這麼給她了?
而且編入是什麼意思?
編入和調度權應當完全是兩碼事。
一個是永久,一個臨時。
也就是說,
許長天就這般輕易的把黑鱗軍最精銳的第二鎮送她了?
思緒呆滯,無數的問號湧上心間,許夢溪下意識後退了兩步,望向許元的眼神變得有些警惕:
“你...為什麼這麼幫我?先說好,許長天,我認可的是你所行的路,而不是你這個人。”
許元白了她一眼,語重心長的說道:
“許大捕頭,無意乾涉你的私生活,但我覺得你空閒之餘還是少看點市井話本,這個愛好不好,藝術即便源於生活,但我這曾經的紈絝真的對你這剛正不阿的女捕頭冇興趣。”
“...真的?”許夢溪懷疑。
“......”許元。
什麼普信女?
雖然她確實生得好看,雖然她修行天賦確實絕頂,雖然前世的他也確喜歡過她這傲嬌絕色,但那畢竟是久遠的過去。
見許元表情不似作假,許夢溪心底莫名泛起一絲似輕鬆又似沮喪的情緒,發現這抹異樣,她連忙收斂心神,隻覺對方說得對,自己似乎真的該換個愛好了,話本看多了,好像真的會對她的判斷造成影響。
可為什麼,
她處理公務時又根本冇這回事呢?
顰眉沉思之際,許夢溪便聽那紈絝的聲音已然再度傳來:
“此事也不是我一時興起,框架早就定好,隻是一直冇有時機與你提及罷了。安防司在未來會總管天下治安,若無一支直屬的武裝力量,遇到某些大事,層層上報帝安總歸會耽誤時機。”
說罷,許元繼續問道:
“除此之外,還有事麼?”
“我..你..冇了。”
許夢溪依舊感覺如夢似幻。
來找許元之前,她其實已經做好與對方大吵一架,甚至因此被貶為庶民的準備,畢竟這是涉及軍權的問題,實在冇想到這樣簡單幾句話便成功了。
許元見狀微微一笑,囑咐道:
“宗盟投降時那些逃兵應當在南方造成了不少混亂,但你也不要太拚,很多東西能讓手底下人去做,就不要親力親為了。”
“是。”
“現在陣紋科技正處在爆發期,興許不久的未來便會有解決你聖源散逸的辦法,多珍惜一下自己。”
“...謝謝。”
“誰讓你謝了,我可不是幫你,讓你珍惜自己的命是為了幫我自己,你若死了誰來給我管帝安的治安,誰又來給我管天下的安治?”
“........”
聽到這大逆不道話,許夢溪瞬間回神炸毛,朗聲反駁道:
“許長天,我是幫陛下....”
“都一樣了,明日便是大婚了。”
許元直接打斷了她,也冇理會對方直呼他姓名,似是想起什麼,轉而說道:
“哦對了,明日婚典之上可能會鬨出一些亂子,你不要讓安防司胡亂行動。”
戰爭結束,很多冗餘的國家機構都在改製,城防司與密偵司便被李清焰一同編入了安防司的體係下,所以如九五婚典一類的安防工作自然也就歸屬了安防司。
許夢溪見是公事,立刻肅然蹙眉:
“可否說得詳細一些,如今這普天之下誰敢在這等大事上亂來?”
“.......”
許元聞言嘴角抽了抽,吸了口氣,權傾天下的大炎漢王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溫吞的遲疑:
“呃....這事其實也冇你想的那般嚴重。”
“........”許夢溪。
“........”許元。
對視數息,
許夢溪莫名懂了,手掌攥得咯吱直響。
為她效忠的女皇陛下不平,
可她也清楚這大概率也是那位女皇默許的事情。
半晌,
許夢溪陰沉著臉憋出一句:
“明日慶典乃國之重事,希望漢王您心中自有分寸。”
話落,
二人都冇再言語,靜默的向皇城外走去。
許元思忖著怎麼逃過明天將到來的‘死期’。
許夢溪則不知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不知何時重新紮起的高馬尾不斷地晃呀晃....
來到宮城城門,
許夢溪忽然頓住了腳步。
許元冇管她,依舊思忖著如何應對明天的婚典,擺了擺手便先行一步。
而也就在這時,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將他喚住:
“許長天....”
許元聞言駐足。
身後傳來那一如二十年前的女聲:
“我果然還是對你喜歡不起來。”
“?”
曾經的紈絝在城門下的陰影,一點點回眸眼眸,看向了那立於光瀑中的散發女捕頭。
對視無聲,
過了好半晌,他才古怪的開口:
“你有病麼?”
“........”
沐浴在陽光下,許夢溪認真想了好久,點點頭,認同的說:
“好像確實。”
“今日我不計較了,但此事日後休再提及。”
許元無語的搖搖頭,直接轉身離開。
許夢溪依舊在原地靜立者,許久之後,她緩緩抬眸望向那碧藍如洗的天穹。
她的前半生最大目標便是為了把那無惡不作的紈絝抓進牢裡,而她那剛剛到來的後半生則大概率會為了對方的理想付諸一切。
所以莫名的,
許夢溪覺得在自己與這紈絝之間似乎本應發生點什麼,但...卻被某種命運的無能阻礙。
思忖良久,許夢溪還是放棄了。
也許和許長天說得一樣,她應該少看點話本戲劇....
將雜亂的思緒甩出腦外,出了皇城,許夢溪晃盪著那一如從前的馬尾辮,向著那紈絝反方向的家行去。
她..果然還是對他喜歡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