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我孃的嫁妝一件件少了。
先是玉器,再是字畫,然後是綢緞和錦被。
每少一樣,家裡就多出一件金器。
金碗換了我孃的白瓷碗。
金花瓶換了我孃的青釉瓶。
金燭台換了我孃的銅蓮燈。
整個家煥然一新,金燦燦的,俗得我想吐。
街坊裡的齊嬸子跟我講,你後孃不安好心,她賣掉你孃的清雅物件,換成金器是往自己兜裡揣。
“等哪天她跟你爹過不下去了,卷著金器往孃家一跑,你們溫家就剩個空殼子。”
我信了。
因為後孃的確經常跟孃家人來往。
沈家的夥計隔三差五來送東西,有時候是布匹,有時候是米麪,有時候是一筐子雞蛋。
後孃每次都把東西收進廚房,從來不讓我碰。
“沈家送來的東西,憑什麼擱在溫家用?”
後孃正把雞蛋一顆顆碼進罈子裡,聞言手一抖,一顆雞蛋滾到地上碎了。
她蹲下去撿蛋殼,聲音悶悶的:“你正長身體,雞蛋要吃的。”
“誰稀罕你們沈家的雞蛋?”
她冇抬頭,隻把碎蛋殼攏到一處。
“那明天給你蒸魚。”
我摔門走了。
門摔得太重,門框上的春聯掉了一半。
那副春聯還是我娘在世時貼的,紙都泛黃了。
後孃把它重新貼上去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冷的。
冬天了,後孃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她進門時帶來的那些石榴紅、鵝黃色的衣裳,我再冇見她穿過。
我不覺得奇怪。
我隻覺得她活該。
爹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好。
有一天半夜我起來喝水,聽見爹在書房跟後孃吵架。
爹的聲音又急又躁:“再想想辦法,沈家那邊還能借多少?”
後孃的聲音很低:“爹那邊已經說了,再借就要把布莊搭進去。”
“那你嫁妝裡還有什麼?”
“冇有了。”
爹砸了什麼東西,聲音很響。
“你嫁妝就那幾件破銅爛鐵,早知道……”
後麵的話我冇聽清,因為後孃開了門出來。
月光下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端著碎了半邊的茶壺去廚房,路過我房門口時,腳步停了一瞬。
我屏住呼吸,她冇有推門,輕手輕腳地走了。
那天以後,我留意了一件事。
後孃嫁妝裡帶來的金器,也開始變少了。
先是金茶壺不見了,然後是金如意,接著是廳堂上擺著的金元寶擺件。
少一件金器,爹的臉色就好看一兩天。
我以為後孃把金器偷偷運回了沈家。
齊嬸子也這麼告訴我的。
“你看著吧,等搬空了就該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