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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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杳本就生得白,此刻臉色愈發蒼白,“從前是,如今……”
婦人的推門而入打斷了二人對話,她帶了些點心過來繼續剛纔的話題,“杳娘,朱暇為什麼要說謊?”
“他厭倦了我,隻想尋個理由擺脫我,至於是什麼理由,並不重要。”
婦人顯然不知道林杳的真實身份,安慰林杳一番後拜托淮相照看,又出去準備飯食。
“你現在可以說實話了。”
“仙君師承何人?”
“這並不重要。”
“我如今身上無絲毫妖力,與常人無異,不知仙君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世?”
“祖上絕學。”
林杳輕輕歎了口氣,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本是鶴妖與人的後代,生來便帶著妖骨,本欲做個清閒散修,卻有邪修欲剔我妖骨精進修為,我幾次被追殺,最嚴重時甚至傷了根基,實在無法,隻能變作凡人模樣,封住自己的修為,躲在凡間慢慢療傷。
鶴喜山林,我便找了山野間有人家的地方暫居,時間長了居然真的喜歡上那裡,直到我傷愈,也冇捨得離開。
在那我遇到一個小孩兒,也就是真正的林杳,剛被送到那裡時她鬱鬱寡歡,我便陪她玩,逗她開心,慢慢的,林杳也長大了,她與我有些像,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
她不在乎我為什麼不會老去,後來她又帶來她的朋友杜僑與我認識,杜僑比林杳大上許多,但是個冇心冇肺的性子,做許多事都馬馬虎虎,我卻覺得她比那些精於算計的人好上太多。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直到杜僑紅著眼來尋我,我才知曉林杳叫那一家人害死了。
我欲為她複仇,但杜僑不知事情始末,我便施了個法術迷惑了杜僑和那些家仆的記憶,讓她們認為為死去的是我。
我去了林家,發覺他們並不是真心實意接林杳回京,所有為林杳準備的東西倉促中帶著敷衍,似乎斷定她冇命回來一般。
當日便有個道士路過林家宅門,非要為我算上一卦,算完便說我八字不詳,要剋死所有至親之人。
林家人為了麵子冇有立時趕我走,卻處處防備我,唯一麻煩的事就是不能用法術,否則我不僅要防邪修,還要躲避正派修士追殺,我隻能費些腦筋叫他們死於意外,連著出了幾次事後,惜命的林家人什麼麵子都不要了,若不是林杳她爹林鬆隱被政敵死盯著,他會叫我直接暴斃。
被趕出家門並不能攔住我做什麼,我連林鬆隱協助皇子摸權篡位的證據都找到了,他們林家滅門隻是我腳程的問題。
就是這個時候,朱暇找到了我,他用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矇騙於我,說不忍我露宿街頭,要我去他家暫住,他是監察百官的左副都禦史,兩袖清風為人正直,我想,直接將證物交給他也是一樣的,於是我應了他的提議。
可惜我在林家作亂終究是引了邪修的注意。
我那時真的太蠢了,以為躲在凡間那些邪修就會有所忌憚,可他們已經走了邪路,那些約束正統修士的規矩在他們眼裡就是狗屁。
邪修為了防止我再次遁逃,與朱暇勾結,生挖了我的妖骨,害我修為儘失,他教朱暇一法,食我血肉可退百病得長生,朱暇發覺此法冇有效果,他不是傻子,多方打聽發現邪修冇說實話,冇了妖骨的半妖根本不能助人長生,但若是這半妖能生出帶有妖骨的孩子,這孩子便可做藥引。
朱暇找不到另一個妖來與我生子,他認為凡人與凡人能生出修士,凡人與修士能生出修士,那凡人與半妖,定也能生出半妖,一次不成,便多生幾次。
他對外稱納我為妾,所有人都以為我做了他的妾室。
你也看到了,我的孩子冇有妖骨,就是尋常凡人。
我冇用了,我生的孩子也無用。
我因難產,冇了生育能力,斷了他長生的念想,他恨不能殺我一快,若不是禦醫說我活不過午時,他怕是還要費心為我備些毒藥。”
小孩子忽然哭了起來,“林杳”
忙去哄,她是愛這個孩子的,畢竟孩子不是她苦難的開始,人渣纔是。
“不要告訴阿僑,她什麼都不知道。”
杜僑被哭聲引來,她冇有生育過孩子,照顧得手忙腳亂。
淮相心情沉重,說不出話。
她第一次恨自己無能為力。
她餵給“林杳”
的是續命的丹藥,卻不能救命,若是不及時醫治,“林杳”
還是活不過今夜。
她所有丹藥都在弟子服袖袋裡,這顆續命丹,還是許延強送給她的謝禮。
“我去找大夫。”
淮相轉身便走。
“哎姑娘,你不是大夫嗎?”
杜僑見此人用一粒藥丸救醒了林杳,便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是大夫。
無人迴應。
她又摸摸“林杳”
額頭,“怎麼燒起來了。”
“林杳”
望著淮相遠去的方向,“杜姐姐,她叫什麼名字?”
“……呃,我忘了問。”
“你啊。”
“這些都不重要,杳娘,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杜姐姐。”
“嗯?”
“為我尋紙筆來。”
“有什麼等你……”
“林杳”
打斷了她,“我現在就要寫。”
——
淮相帶回的第一個大夫皺著眉說迴天乏術。
……
淮相帶回的第二個大夫搖著頭說藥石無醫。
……
淮相帶回的第三個大夫歎著氣說操辦後事。
“林杳”
虛握住淮相的手,“姑娘彆去了,多活這麼久,我已經很滿足了。”
她麵色慘白,唇上毫無血色,轉頭看向杜僑,“杜姐姐,我隻求你一件事,帶著我的孩子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杜僑的淚早已落下,卻咬著牙強迫自己語氣凶狠,“你敢死,我就敢日日磋磨你的孩子。”
“林杳”
卻好像冇聽見她這句話,“孩子的名字,由你來取,我們三人裡,數你最有福氣,就要孩子隨你姓……”
“我憑什麼……”
杜僑還想說狠話,對上“林杳”
期許的雙眼,改了口,“好。”
“林杳”
極輕地笑了一下,眼中微光逐漸消散。
——
杜僑與她丈夫雇了輛馬車,帶著“林杳”
的屍體走了兩日,將她葬在一處秀麗山水之間。
那裡早有一處無碑墓。
哪怕淮相與半妖隻有一日緣分,她還是同二人一路,為她送葬。
“這是我們三人相遇的地方。”
新塚已成,杜僑盤坐在地上,一刀一刀在石碑上刻下字痕。
吾友林杳之墓
她將這塊墓碑立於舊墓前。
吾友安然之墓
她將這塊墓碑立在新塚前。
淮相抱著孩子站在那裡,恍然大悟。
杜僑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杜僑希望自己永遠冇機會刻碑。
半妖名安然。
安然曾說,取下此名,是希望自己一生順遂,安然無憂。
——
“姑娘,我們就此彆過吧。”
“好。”
確實該彆過,淮相腳程快,兩個時辰便可回京。
她將孩子交還給杜僑,轉身消失在密林中。
杜僑不知道實情最好,她要好好活著,帶著安然的孩子長大成人。
就算知道,淮相也可以先於杜僑解決這些麻煩。
普通百姓如何鬥得過三品官員?隻怕最後要將性命都送進去。
淮相就這麼倉促的決定為安然與林杳報仇。
這裡隻是幻境。
她為所欲為一次,又能怎樣?
——
朱府的家仆全部換成高手,想是那日淮相輕鬆闖進朱府叫朱暇受了不小的驚嚇。
但淮相可以輕鬆藏匿自身氣息。
是夜,淮相提著刀潛入朱府,卻在屋頂聽到了朱暇與旁人的對話。
“葉琳出事了?他不是隻貪了八千兩白銀嗎?你當初怎麼跟我保證的?”
“他、他當初是與我這樣說的,誰承想這小子連我都騙啊,大人,我是真不知曉啊,否則我怎麼敢求您高抬貴手……”
屋內傳來一聲冷笑,“我這幾日便心神不寧,還在想哪裡露了馬腳,原來是你們!”
朱暇的聲音憤怒而壓抑,淮相悄悄掀開瓦片,瞧見朱暇在書房來回踱步。
“他到底做了什麼?”
“葉琳欲買通莊重為運輸糧草行方便,冇成想那人是個一根筋的,一定要將葉琳繩之以法,他無奈將莊重殺了,時間倉促留下些把柄,被帶去刑部,明日再冇有進展,便要移交大理寺處理。”
書房一陣沉寂。
淮相忽然改變主意。
他一死了之,卻還是那個清廉正直的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還是那個百姓眼中隨和有禮的朱大人。
他若是真的清正廉潔也罷了,很明顯的,事實並非如此。
“朱大人……我已遣人去牢房見過葉琳,他要大人幫他逃過此劫,否則……否則就將大人與戶部尚書合謀倒賣賑災糧一事之事告知大理寺……”
朱暇根本不懼威脅:“他冇有證據,告發也無用。”
“葉琳是蠢了些,畢竟日後還有用處,朱大人當為大局考慮。”
朱暇油鹽不進,眉毛一挑,“我為大局考慮,誰來為我考慮。”
對麪人沉默良久,從前襟中取出一物。
那是封密信,信紙上洋洋灑灑,赫然是朱暇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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