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秦媽的紅燒排骨------------------------------------------,透過百葉簾被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灰色大理石的電視牆上,落在茶幾那幾本翻開冇合上的雜誌上,落在沙發扶手上。。,鼻子先醒了。,八角桂皮的底味,優質中段排骨在砂鍋裡咕嘟了兩個小時之後收出來的那層油亮亮的醬汁——秦媽的紅燒排骨,閉著眼都能聞出來。,繞過餐廳,穿過客廳,飄到沙發這兒,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我從夢裡往外拽。。,另一半纏在腿上。,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螢幕朝下扣著,旁邊是一瓶喝了一半的氣泡水,氣泡早跑光了,水麵紋絲不動。。。,鑰匙在鎖孔裡轉兩圈,圍裙從門廊掛鉤上取下來繫上,然後廚房裡就有響動了。、剁骨的、砂鍋蓋子碰著鍋沿的,那些聲音疊在一起,比鬧鐘好使。。,撇淨浮沫撈出來瀝乾。
炒糖色是最見功夫的一步,冰糖下了油鍋要看著它化,看著它從白色變成琥珀色,再變成深棗紅,早一秒發甜,晚一秒發苦。
她總能掐在那個點上把排骨倒進去,翻炒到每一塊都裹上顏色,然後加開水冇過排骨,扔兩粒八角、一小段桂皮、幾片薑,蓋上蓋子轉小火。剩下的交給時間。
搬出來自己住這事,是我跟我爸磨了大半年才定下來的。
倒不是錢的問題。
是他覺得我一個人過不好。說我在家連洗衣機都不會用,說吃飯要麼外賣要麼泡麪,說屋子住不了三天就得亂成狗窩。我一條都冇法反駁。
最後達成的協議是:秦媽每天中午過來給我做一頓飯,順便收拾屋子。
做完就走,不留晚飯。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筷子擱在碗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至少有一頓是正經飯。
我起來的時候秦媽正在廚房裡洗碗。
水流嘩嘩地響著。
她從水槽邊側過半個身子,手上全是洗潔精的泡沫,看見我光著腳從客廳走過來,說了句“醒啦”。
圍裙上沾了一點醬汁,是剛纔收汁時濺上的。
我說秦媽你幾點來的。她說十一點,排骨燒上以後才收拾的客廳。
沙發上的毛毯順手了搭在扶手上。
茶幾上的雜誌大致摞齊了,氣泡水瓶扔進了垃圾桶,地毯上的手機被撿起來充上了電。
遙控器從沙發縫裡被翻出來,跟空調遙控器並排放在茶幾角上。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午後的光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我住的這套房子在城南,三十七層。從客廳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見大半個城區在天際線上鋪開。天氣好的時候,西嶺雪山的輪廓會從樓群的縫隙裡露出來,淡淡的,像誰用鉛筆畫了一道。
客廳挑空,水晶燈從二樓天花板上垂下來,一串一串的琉璃片在空調的風裡輕輕碰著,發出很細微的叮叮聲。
沙發是意大利的牌子,菸灰色的絲絨麵,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會陷進去,靠背的弧度剛好托住後腰。我大部分午覺都是在這張沙發上睡的。
電視牆是整麵的灰色大理石,紋路像墨汁滴進水裡還冇散開的樣子。
電視機嵌在裡麵,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下麵是壁爐——雖然是電子模擬火焰,但冬天開起來的時候,橘黃色的光在石頭紋路上跳動著,看著就暖和。
茶幾上秦媽給我留了杯溫水,玻璃杯底壓著一張便簽。
便簽上寫著一個地址和“記得回電話”,是我爸的字。
便簽旁邊是她從家裡帶來的枇杷,黃澄澄的,用保鮮袋裝著,袋子上還帶著冰箱冷藏室的涼氣。
我光著腳踩在地暖回溫的木地板上往浴室走。
主臥的門開著,被子鋪得冇有一絲褶皺,枕頭也整整齊齊的碼在床頭。
床頭櫃上的書被碼齊了,充電線被她捲成一個小圓圈塞進抽屜的收納格裡。
窗簾拉開到三分之二的位置,陽光正好照在床尾的長凳上。
浴室是灰色瓷磚配黑色啞光五金件。洗手檯上一字排開的東西都被重新擺過,剃鬚刀、鬚後水、髮蠟、香水,從高到矮像列隊似的。鏡子擦得能照見對麵瓷磚的接縫。
洗漱完出來,秦媽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餐桌上:紅燒排骨盛在白色的深盤裡,醬汁濃得掛勺,排骨上的肉用筷子一夾就能脫骨。
旁邊是一盤蒜蓉空心菜,菜葉子還支棱著,翠綠翠綠的,蒜末炒到金黃,焦香味跟青菜的清爽配得剛好。
湯是番茄蛋花湯,蛋花不是絮狀的,是一片一片的,入口滑。
米飯盛在青花碗裡,米粒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秦媽在廚房裡擦灶台,水流聲和抹布擰乾的聲音交替著。
排骨入口的時候,那種熟悉的味道在舌麵上鋪開。
先是冰糖的甜,然後是八角和桂皮疊出來的暖香,最後是五花肉本身的油脂,在嘴裡一抿就化開了。筋的地方還有點彈牙,肉的地方已經軟爛得不行。
“秦媽,你這個排骨,我爸今天中午也吃的這個?”我說。
廚房裡傳來她的聲音,“你爸今天中午吃的清蒸鱸魚,血脂高,不敢讓他吃這個”。
吃完我把碗筷收到廚房水槽裡。
秦媽讓我放那兒她來洗。我說好。她正在擦抽油煙機的麵板,圍裙上又多了一塊水漬。
出門前我換了件襯衫,站在玄關鏡子前麵扣釦子。鏡子裡照出我身後客廳的一角:水晶燈,大理石牆麵,沙發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毯。
秦媽在廚房裡說,晚上回不回來吃。
我說不回。
她說那我把剩菜放冰箱,你晚上餓了微波爐熱一下。
我說好。
玄關櫃上的鑰匙、錢包、車鑰匙都被她重新擺過。鑰匙環套在一個小托盤裡,錢包豎著靠在托盤邊上。我把它們一樣一樣揣進兜裡,拉開門。電梯間裡的光從走廊儘頭照過來,把門檻切成明暗兩半。
門在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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