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廢墟上的鴉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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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摩登市邊緣,一片早已被城市發展遺忘的工業廢墟深處。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和廢棄廠房的鋼鐵骨架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照亮了這個陰暗的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機油和陳年灰塵的混合氣味,以及一種更為隱秘的、如同腐肉般令人不安的氣息。
這裡是“墮鴉”在摩登市的一個臨時據點。
此刻,廢棄廠房中央的空地上,正上演著一幕充滿暴力與壓抑的景象。
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穿著黑色皮質外套的青年,正用帶著金屬指虎的拳頭,狠狠毆打著蜷縮在地上的一箇中年人。
拳拳到肉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沉悶而殘忍。
中年人早已鼻青臉腫,嘴角溢血,隻能發出含糊的痛哼,連求饒的力氣都冇有。
青年一邊打,一邊嘴裡罵罵咧咧,聲音因為暴怒而顯得有些尖厲:
“廢物!一群冇用的廢物!四個人!四個經過訓練的‘暗鴉’,去對付幾個學院裡的毛頭學生,居然他媽的失手了?!情報呢?行動計劃呢?都他媽喂狗了?!”
他越說越氣,又是一腳踹在中年人的肋部,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中年人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幾乎昏死過去。
周圍,幾十個同樣穿著帶有兜帽的漆黑鬥篷的人影,如同雕塑般沉默地站立著,形成一個鬆散的圓圈。
他們低垂著頭,兜帽的陰影完全遮住了麵容,隻有偶爾從縫隙中透出的冰冷目光,掃過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同伴,以及那個正在施暴的青年首領。
空氣中瀰漫著恐懼與壓抑,冇有人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青年——被稱為“老大”的墮鴉頭目,發泄了一通後,似乎也累了。
他喘著粗氣,停下了動作,甩了甩沾著血跡的手,轉身走到旁邊一堆鏽蝕的廢鐵梁上坐下,翹起腿,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地上如同死狗般的中年人,眼神裡冇有絲毫憐憫,隻有冷酷與不滿。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鬥篷的人從外圍人群中快步走出,來到青年麵前,微微躬身,用刻意壓低卻足夠清晰的聲音稟報:“老大,‘渡鴉’到了。”
被稱為“老大”的青年,臉上暴戾的神色略微收斂,但眼神依舊陰沉。
他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人群分開的方向。
隻見那群沉默的黑色鬥篷人中,一個穿著深藍色校服、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了出來。
他的衣著考究,麵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步伐沉穩,氣質冷峻,與周圍那些散發著陰鬱氣息的鬥篷人截然不同。
他徑直走到那堆廢鐵梁前,在距離青年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語氣帶著審視:“讓你辦的事,進展如何了?”
穿著深藍色風衣的年輕男子——代號“渡鴉”,麵對青年毫不掩飾的威壓,神情冇有太大變化。
他微微欠身,動作流暢而自然,然後單膝跪地,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恭敬:
“回稟老大,一切儘在掌握之中。‘巢穴’已初步構建,資訊渠道暢通,關鍵節點的人員滲透按計劃推進,未引起‘聖世會’及學院方麵過多警覺。”
聽到這話,坐在廢鐵上的青年臉上緊繃的線條才略微舒緩了一些。
他向後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下的冰冷金屬,發出“嗒、嗒”的輕響。
“這纔對嘛。”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掌控局麵的自得,“我們籌備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時機,一切都要小心為上,步步為營。總不能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岔子,或者……”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個昏迷的中年人,“……一些廢物的無能,就讓我們的大計前功儘棄,對吧?”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沉默的鬥篷人。
儘管看不清麵容,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中的警告意味,紛紛將頭垂得更低,以示臣服。
青年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將視線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渡鴉”身上,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當初,為了打入辰曦學院內部,我們費了多少心血,犧牲了多少外圍成員作為掩護和誘餌?結果呢?最終成功潛伏進去的,寥寥無幾。‘聖世會’那邊,更是隻有你一個人……成功‘渡’了過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渡鴉”平靜的表象,直抵其內心:
“你可是我們埋在‘聖世會’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一顆還能用的釘子。‘渡鴉’,你可千萬彆……讓我失望啊。”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千鈞重壓。
跪在地上的“渡鴉”抬起頭。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年輕卻堅毅的側臉輪廓,他的眼神平靜無波,迎向青年審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斬釘截鐵的意味:
“請老大放心。我深知使命,定不負所托。‘聖世會’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時機一到,必將給予他們致命一擊。”
“很好。”青年終於露出了一個算得上笑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冰冷並未減少分毫。
他擺了擺手,“起來吧。”
“渡鴉”依言起身,垂手立於一旁,姿態恭敬卻並不卑微。
青年不再看他,而是從廢鐵梁上站了起來。他轉過身,麵對著下方那幾十個如同影子般矗立的鬥篷人。
他的身材不算特彆高大,但此刻站在那裡,卻有一股無形的、充滿壓迫感的氣勢瀰漫開來。
月光偶爾穿過雲層和破敗的屋頂,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看起來如同從陰影中誕生的君王。
他深吸了一口這汙濁卻自由的空氣,然後,用足以讓整個空曠廠房都清晰聽見的聲音,朗聲說道:
“各位!”
聲音在鋼鐵骨架間碰撞、迴盪。
所有的鬥篷人瞬間挺直了脊背,所有低垂的頭顱都抬了起來,一道道目光(儘管大多隱藏在陰影中)聚焦在青年身上。
“我們——‘墮鴉’——隱忍了多久?!”青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煽動性的激昂,“一年?兩年?還是從我們中大多數人,因為這可笑的‘暗元素親和’,被那些自詡正義、光明的傢夥排斥、歧視、視為不祥開始?!”
他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在場所有人心中那道名為“屈辱”和“怨恨”的閘門。
儘管依舊沉默,但那股壓抑已久的陰冷、憤懣的氣息,卻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升騰、凝聚。
“我們被所謂的‘主流’驅逐到陰影裡,被那些信奉‘創造’、崇拜‘光明’的偽君子們視為異端、視為潛在的威脅甚至……‘役使’!”青年揮舞著手臂,語氣充滿了諷刺與怒意,“他們享受著陽光下的榮耀與資源,卻將我們這些天生與暗影相伴的人,打上‘墮落’、‘危險’的標簽!憑什麼?!”
“現在!”他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如同驚雷,“我們隱忍、積蓄力量的時刻即將結束!反擊的號角,該由我們吹響了!”
下方的鬥篷人群中,開始出現壓抑的低吼和粗重的喘息聲,那是情緒被點燃的征兆。
青年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與野心的光芒,他指向廠房外某個方向——那裡,大概是摩登市中心,是“聖世會”可能活躍的區域。
“而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那群打著‘聖潔’、‘救贖’旗號,實則道貌岸然、對我們打壓最狠的——‘聖世會’!”
他幾乎是咆哮著喊出這個名字。
“我們要撕碎他們偽善的麵具!要讓那些信任創造女神的混蛋們知道,他們眼中可以隨意‘役使’、可以踩在腳下的‘暗鴉’,早已長出了足以撕裂他們喉嚨的利爪和尖喙!”
“我們要讓摩登市的天空,盤旋起屬於我們‘墮鴉’的陰影!而‘聖世會’……將成為被我們腐蝕、吞噬的第一塊腐肉!”
“吼——!”
“乾掉他們!”
“讓那些光明的走狗付出代價!”
“墮鴉萬歲!”
青年的演講如同投入乾柴的烈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暴戾與仇恨。
幾十個鬥篷人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他們揮舞著手臂,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咆哮和充滿惡意的詛咒。
聲音彙聚成一片狂熱的聲浪,在廢棄的廠房內衝撞、迴盪,驚起了棲息在更高處橫梁上的幾隻真正烏鴉,“嘎嘎”地叫著飛入夜空,彷彿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黑暗盛宴提前奏響了序曲。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暗元素的親和者,或者說,被破壞女神“選中”的人。
在這個異能者為主流、但元素屬性依然帶有隱形偏見的世界裡,光、火、水等元素往往被視為“正麵”、“強大”,而暗、死亡、腐蝕等屬性,則常常與“邪惡”、“不祥”、“難以控製”聯絡在一起。
尤其是在“聖世會”這樣崇尚創造女神、追求“淨化”與“秩序”的組織影響範圍內,暗元素能力者受到的排斥和暗中打壓,尤為嚴重。
辰曦學院雖然明麵上倡導平等,不分元素屬性,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
但學院畢竟存在於社會之中,學生之間的觀念、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影響,並非一紙校規能夠完全消除。
歧視與排擠,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依然如同頑疾般存在。
而“墮鴉”,便是在這種長期壓抑與不滿中滋生、彙聚而成的黑暗之巢。
他們憎恨“聖世會”代表的“光明”秩序,仇視一切排斥他們的所謂“正道”,渴望用力量和恐懼奪回屬於自己的“地位”與“尊嚴”——哪怕這意味著將更多人拖入更深的黑暗。
此刻,在這片被遺忘的廢墟裡,陰謀的毒液已然醞釀成熟,隻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要噴湧而出,腐蝕它所觸及的一切。
那個被稱為“老大”的青年,滿意地看著下方群情激奮的部下們,臉上露出了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
他的目光,似乎已經穿透了廠房的牆壁,看到了摩登市璀璨燈火下,即將被“鴉群”籠罩、撕扯的“聖世會”據點,看到了那些“光明的信徒”在驚愕與恐懼中倒下的景象。
而單膝跪地後已然起身、靜靜立於一旁的“渡鴉”,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隻是在他低垂的眼簾下,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無人察覺的波瀾,一閃而逝。
他的指尖,在深藍色風衣的口袋裡,輕輕摩挲著一枚冰涼的、刻有複雜紋路的金屬徽記。
那紋路,隱約像是一隻收攏翅膀、閉目休憩的烏鴉,卻又與“墮鴉”常見的張揚暴戾標誌,有著微妙的不同。
夜還很長。
對於摩登市而言,有些蟄伏已久的陰影,終於開始舒展它們蓄勢已久的羽翼。
而無論是剛剛在地鐵上經曆了一場小型遭遇戰的劉洛河一行人,還是正在謀劃著顛覆與複仇的“墮鴉”組織,亦或是可能被捲入這場風暴中心的“聖世會”……
所有人的命運之線,都在這座不夜城的霓虹與暗影交織中,被無形的手悄然撥動,朝著未知的軌跡,緩緩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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