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直到那道靈光徹底消失,夜色重新變成一整塊死寂的黑。他才迴到爐子邊,把剩下的狼腿肉撕下來,用油紙包好,塞進布袋最底層。
丹田裏的星辰石還在發熱。
不是那種戰鬥時驟然爆發的灼燙,是一種持續的、低頻的震顫,像一口被燒熱的鍋底在緩慢散溫。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熱度有方向。
往東。
天下閉上眼感受了一陣,確認了——星辰石的熱感確實在往東側偏移,而坊市禁區,就在東麵。
他睜開眼,沒急著出門。
先想清楚三件事。第一,禁區為什麽會發光。第二,星辰石的反應是巧合還是共振。第三,如果進去被人發現,會是什麽後果。
前兩個他答不上來,第三個他知道——坊市禁區歸屬的不是散修,是玄清宗的外門管事。私闖禁區,輕則罰靈石,重則逐出坊市。對他來說,被逐出坊市等於斷了唯一的交易渠道,跟死沒太大區別。
但星辰石不會平白無故產生方向性反應。
他在這個世界待了將近兩個月,這顆石頭的脾氣他大致摸清了——它不主動給東西,但它會在某些特定時刻“指路”。之前那個戰鬥視窗期是一種,現在這個方向性的熱感,可能是另一種。
天下把爐火壓滅,推門出去。
坊市的夜晚不算太黑,幾盞懸在路口的靈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路上沒什麽人,偶爾有個散修從巷子裏晃出來,步子虛浮,一看就是剛從某個地方賭完石頭出來的。
天下貼著巷壁走,避開靈燈的照射範圍。
坊市的格局他早就踩過點。最外圈是散修租住的石屋,中間一圈是交易區和幾家丹藥鋪,最裏麵那一圈被矮牆圍起來,入口處常年有兩個外門弟子守著。那就是禁區。
他繞到禁區東側,找了個高處——一間廢棄庫房的屋頂,爬上去趴好。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禁區裏麵的大致輪廓。幾間石殿,一座塔樓,以及中央一塊空地上立著的一麵石碑。石碑大概兩人高,通體漆黑,上麵刻著什麽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
沒有靈光。
方纔那道光,現在消失得幹幹淨淨,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但星辰石沒停。它還在熱,方向還是朝著禁區中央。
天下趴在屋頂,盯著那麵石碑看了很久。
就在他準備撤走的時候,禁區入口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巡邏的步子——巡邏是勻速的,這個人走得快,帶著目的性。
天下壓低身子。
靈燈的光照到了來人的臉。
是個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的是玄清宗內門弟子的服製。腰間係著一枚銅牌,牌麵朝外,上麵刻著一個“丁”字。丁等內門弟子,在玄清宗屬於最底層的正式弟子,但也比外門管事高出一個台階。
她沒從正門進。
她繞到禁區北側,在一個不起眼的矮牆段落前站住,左右看了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往牆麵一貼。矮牆上亮了一道紋路,隨即出現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她鑽了進去。
天下沒動。他數了一百二十個呼吸——大約兩分鍾。
那麵石碑亮了。
靈光很短,隻有一瞬,從石碑表麵向外擴散了一圈,然後熄滅。和他在視窗看到的一模一樣。
同時,丹田裏的星辰石猛地一震。
不是熱了,是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敲了一記。天下按住腹部,咬牙忍住。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像是星辰石在迴應什麽——不,像是在和那麵石碑產生某種同步。
石碑熄滅之後,大約過了五十個呼吸,那個女人從缺口原路出來了。
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發白。手裏多了一樣東西,被布裹著,看不出形狀,但她握得很緊,塞進了寬袖裏。
她走遠了。
天下又等了一刻鍾,確認沒有第二個人來,從屋頂翻下來。
他沒有試圖進禁區。現在不行,他連那麵矮牆上的禁製都破不了,硬闖隻會觸發警報。
但他記住了三件事。
第一,那個女人有進禁區的門路,用的是一枚特殊的玉牌。第二,石碑會發光,發光的間隔似乎不固定。第三,星辰石對石碑有反應,而且是強烈反應。
他必須搞清楚那麵石碑是什麽。
天下迴到住處,把灰脊狼的獸皮鋪在地上,坐下來開始複盤。他沒有什麽情報渠道,坊市裏能打聽訊息的地方隻有一個——萬雜鋪。
萬雜鋪的老闆叫陳三刀,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散修,練氣四層,年輕時混過外門,後來被清退下來,在坊市開了一家雜貨鋪,什麽都賣,什麽都收。更重要的是,什麽都知道。
但陳三刀的訊息不免費。
天下掏出布袋,翻了翻:兩塊靈石碎片、一截灰脊狼的尾骨、鐵爪鼠的皮若幹。不多,但應該夠買一條訊息。
第二天一早,天下去了萬雜鋪。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串風幹的蛇膽,被風吹得晃晃蕩蕩。陳三刀坐在櫃台後麵打瞌睡,麵前擺著半碗涼透的黃米粥。
天下把灰脊狼的尾骨放在櫃台上。
陳三刀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灰脊狼?”
“尾骨,品相完整。”
陳三刀睜開眼,拿起尾骨看了看,放下。“值半塊靈石。你要換什麽?”
“訊息。”
“哪種?”
“坊市禁區中央,有一麵黑色石碑。什麽來頭?”
陳三刀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天下,眼神從散漫變成了警惕。
“你怎麽知道裏麵有石碑?”
“猜的。”天下說。
陳三刀盯了他好幾秒。
“那石碑叫記名碑,”陳三刀的聲音壓低了,“是玄清宗兩百年前的舊物,用來錄入弟子靈根資訊的。後來宗門改用了新法,記名碑就被扔在這兒了。不值錢,但也沒人敢動——因為碑裏存著幾代弟子的靈根底檔。”
“靈根底檔?”
“就是靈根品級、屬性、覺醒時間這些。”陳三刀拿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口,“對外門散修沒用,但對某些人來說,那東西比靈石值錢。”
“什麽人?”
陳三刀放下碗,看了天下一眼。
“你問得太多了——一根尾骨隻夠買一條訊息。”
天下沒再追問。他從櫃台上收迴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陳三刀在身後說了一句。
“小子。”
天下停住。
“禁區那地方,最近不太平。你要是晚上沒事,就別往東邊跑。”
天下沒迴頭。
“多謝。”
他踏出萬雜鋪的門檻時,對麵巷子裏站著一個人。穿著外門服製,腰間掛著一把短劍。
不是劉元。
是劉元手下的那個隨從——昨天在獵場,戳劉元胳膊的那個。
那人看見天下,笑了一下。
“劉哥讓我帶句話。”他靠在牆上,語氣很輕鬆,“今晚獵場那邊有個活兒,缺人手,問你去不去。報酬是兩塊靈石。”
天下站在原地。
兩塊靈石,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劉元這個人,無利不起早。
“什麽活兒?”
那人笑了笑,沒正麵迴答。
“去了就知道了。晚上戌時,獵場北邊那棵歪脖子鬆樹下匯合。來不來隨你。”
說完轉身走了。
天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幾秒。
丹田裏,星辰石安靜了。
但他心裏不安靜。劉元的“邀請”來得太巧。昨天他剛在劉元麵前暴露了戰鬥力,今天就有了需要人手的“活兒”。這要麽是劉元在試探他的底牌,要麽是劉元想借這個機會把他拉進自己的控製範圍。
不管哪一種,去都有風險。
但不去,也有風險。
拒絕劉元的好意,等於明確告訴對方“我不想跟你綁在一起”。以劉元的性格,他會把這理解為“這小子有底氣拒絕我”——然後更加確信天下身上有值得下手的東西。
天下拐進一條窄巷,靠牆站住,閉眼想了三十秒。
去。
但不按劉元的規矩去。
他睜開眼,往住處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他迴頭看了一眼萬雜鋪的方向。陳三刀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碑裏存著幾代弟子的靈根底檔”。
靈根底檔。
如果那麵記名碑裏存著所有弟子的靈根資訊,那是不是意味著……它也能讀取他的?
他丹田裏的星辰石,之所以對那麵碑產生反應——
會不會是因為,星辰石本身就是某種靈根?
天下站在巷子裏,風吹過來,帶著坊市特有的焦土和劣質丹藥混合的氣味。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距離戌時,還有八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