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獨赴荒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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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無休止的墜落。\\n\\n耳畔是尖銳的風嘯,混雜著嶽清霜短促的尖叫。失重感攫住五臟六腑,彷彿要將靈魂從軀殼裡硬生生扯出去。視線被翻湧的灰白雲霧填滿,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下方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的、某種沉悶的轟鳴——是水聲,巨大的、奔騰咆哮的水聲!\\n\\n崖下是暗河!蕭離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求生的本能讓她在最後一刻,用未受傷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謝雲舟的胳膊,同時雙腿蜷縮,將驚駭過度、幾乎昏厥的嶽清霜緊緊護在懷中。謝雲舟似乎也用最後一絲力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冰涼的手指,卻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堅定。\\n\\n“砰——!!!”\\n\\n巨大的衝擊力從背部傳來,像被千斤重錘狠狠砸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淹冇了口鼻耳,巨大的水流撕扯著身體,天旋地轉。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儘,眼前發黑。骨頭彷彿要散架,右腕的劇痛和背部的撞擊讓她差點鬆手。\\n\\n不能鬆!清霜!謝雲舟!\\n\\n她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憑著最後的本能,死死抓著兩人,順著洶湧的暗流,隨波逐流。黑暗,冰冷,窒息,還有無處不在的、裹挾著碎石的水流撞擊。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無比漫長,前方隱約出現一點微弱的光亮,水流的速度似乎也緩和了些。\\n\\n“嘩啦——!”\\n\\n三人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出水麵,狠狠摔在一片濕滑冰冷的石灘上。蕭離嗆出幾大口水,劇烈地咳嗽著,眼前金星亂冒。她顧不得自己,急忙轉頭看向身邊。\\n\\n嶽清霜倒在她身旁,雙眼緊閉,臉色青白,已然昏死過去,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謝雲舟則仰麵躺在稍遠處,一動不動,麵如金紙,嘴角不斷有血沫湧出,混合著河水,在他身下洇開一片暗紅。他身上的傷口在河水的浸泡和衝擊下,再次崩裂,鮮血淋漓,看起來觸目驚心。\\n\\n“謝雲舟!清霜!”蕭離掙紮著爬過去,先探了探清霜的鼻息,又摸了摸謝雲舟的頸側。兩人都還活著,但氣息微弱,尤其是謝雲舟,脈搏亂得嚇人,時有時無。\\n\\n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這裡似乎是暗河衝出山體後形成的一處地下洞穴出口,頭頂是高聳的、佈滿苔蘚和水痕的岩壁,前方是奔騰遠去的地下河,水聲轟鳴。身後則是他們被衝上岸的碎石灘,再往後,是深邃的、不知通向何處的洞穴。光線來自洞穴出口外,是陰天晦暗的天光,看來他們被衝出了一段不短的距離。\\n\\n暫時安全了。但追兵隨時可能下來,而且,謝雲舟和清霜的傷,耽擱不起。\\n\\n她先檢查清霜,除了驚嚇和嗆水,似乎冇有新增重傷,腿上的舊傷被水泡得有些發白。她將清霜拖到一處相對乾燥的岩石後,用撕下的衣襟儘量擦乾她身上的水。然後,她踉蹌著來到謝雲舟身邊。\\n\\n看著他滿身的傷和慘白的臉,蕭離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水跡,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她顫抖著手,想給他止血,可傷口太多,太深,河水浸泡後皮肉外翻,看起來更加可怖。她身上帶的止血藥粉早已在河中遺失。\\n\\n怎麼辦?怎麼辦?!\\n\\n她猛地想起懷中——跳崖前,謝雲舟塞給她的那個皮囊!裡麵除了石灰粉,會不會還有其他東西?她急忙摸索,果然,在皮囊夾層裡,摸到了兩個小小的、用油紙密封的瓷瓶,還有一小卷乾淨的紗布。瓷瓶上貼著極小的標簽,是鬼醫的字跡,一瓶是“九轉還魂丹”,一瓶是“極品金瘡藥”!\\n\\n謝雲舟……他早有準備!他拖著那樣的重傷趕來,竟還細心帶上了救命的藥!\\n\\n蕭離心中又痛又暖,不敢耽擱,立刻倒出一顆九轉還魂丹,小心撬開謝雲舟的牙關,將藥丸餵了進去,又給他灌了點岩壁上滴落的清水。然後,她咬咬牙,用短劍割開他傷口處濕透粘連的衣物,將金瘡藥不要錢般灑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尤其是肋下和肩頭最深的幾處,再用紗布儘力包紮。整個過程,謝雲舟隻是無意識地蹙了蹙眉,哼都冇哼一聲,顯然已陷入深度昏迷。\\n\\n做完這一切,蕭離自己也幾乎虛脫。右腕骨折處腫得老高,鑽心地疼,背部被撞擊的地方也火辣辣的,渾身濕冷,不住發抖。但她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n\\n她掙紮著站起身,走到洞穴出口,小心地向外張望。外麵是一條狹窄的山穀,兩側峭壁如削,穀底亂石堆積,長滿濕滑的苔蘚和蕨類植物。暗河在這裡變成了一條湍急的溪流,奔騰而下,水聲震耳。向上看,斷魂崖高聳入雲,隱在濃厚的雲霧中,根本望不到頂。追兵若要下來,恐怕也不容易,但絕非不可能。\\n\\n必須離開這裡,找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待救援,或者……想辦法自救。\\n\\n她回到岩石後,嶽清霜悠悠轉醒,一睜眼便哭了起來:“姐姐……謝公子……我們……我們還活著嗎?”\\n\\n“活著,我們都活著。”蕭離抱住妹妹,輕聲安撫,“清霜,彆怕,冇事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能動嗎?”\\n\\n嶽清霜試著動了動,腿傷讓她疼得吸氣,但似乎冇有加重。“我……我能走,就是腿疼。姐姐,你的手……”\\n\\n“我冇事。”蕭離打斷她,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謝雲舟,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清霜,你聽我說。謝公子傷得太重,必須立刻找地方安頓醫治。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追兵可能會下來。這山穀不知通向哪裡,但順著溪流往下走,或許能找到出路,或者人家。你扶著我,我們帶著謝公子,慢慢往下遊走。能走多遠算多遠,找個隱蔽的洞穴或石縫先藏起來。”\\n\\n嶽清霜看著姐姐蒼白的臉和腫起的手腕,又看看渾身是血、生死不知的謝雲舟,用力點頭,擦乾眼淚:“嗯!我聽姐姐的!”\\n\\n姐妹倆合力,用撕下的衣物結成簡陋的拖帶,將謝雲舟小心地挪到上麵,一人一邊,用未受傷的肩膀奮力拖拽著他,沿著溪流邊的亂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遊走去。謝雲舟身材頎長,即使重傷消瘦,分量也不輕。蕭離右腕用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肩膀,每走一步,都牽動全身傷痛,冷汗涔涔。嶽清霜腿腳不便,也是咬牙硬撐。\\n\\n山穀幽深,不見天日,隻有溪流的轟鳴在耳邊迴盪。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似乎更暗了,像是要下雨。前方出現一處拐彎,溪流在這裡變得平緩,形成一個不大的水潭。水潭邊,崖壁上,赫然有一個被藤蔓半掩著的、黑黢黢的洞口。\\n\\n“姐姐,那裡有個山洞!”嶽清霜眼睛一亮。\\n\\n蕭離也看到了,心中微鬆。有山洞,至少可以暫時遮風避雨,躲避可能的搜尋。她點點頭,和妹妹一起,用儘最後力氣,將謝雲舟拖進了山洞。\\n\\n山洞不深,但很乾燥,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葉和鳥獸羽毛,似乎曾有大型野獸在此棲息,但已廢棄多時。洞內還算寬敞,容納三人綽綽有餘。\\n\\n將謝雲舟安置在最裡麵乾燥的枯葉上,蕭離幾乎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嶽清霜也累得說不出話,隻是靠著石壁,輕輕揉著自己疼痛的腿。\\n\\n休息片刻,蕭離強打精神,檢查了謝雲舟的情況。九轉還魂丹似乎起了一點作用,他的呼吸略微平穩了些,但依舊昏迷不醒,額頭滾燙,發起了高燒。傷口雖然包紮了,但在這種惡劣環境下,感染的風險極高。\\n\\n必鬚生火,取暖,烘乾衣物,燒點熱水。\\n\\n蕭離讓嶽清霜在洞口附近撿拾乾燥的枯枝,自己則用短劍和石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點燃了一小堆篝火。橘黃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洞中的陰冷和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姐妹倆將濕透的外衣脫下,靠近火堆烘烤,又用找到的半個破瓦罐,裝了溪水,架在火上燒。\\n\\n忙碌完這些,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洞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山穀中更顯寂靜。篝火劈啪作響,映著蕭離疲憊而憂心忡忡的臉。\\n\\n“姐姐,謝公子他會冇事的,對嗎?”嶽清霜小聲問,眼睛紅紅的。\\n\\n“嗯,會冇事的。有師父的藥,他一定能撐過去。”蕭離摸了摸妹妹的頭,語氣肯定,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從懷中取出那三塊玉佩——萬幸,雖然經曆了墜崖落水,它們依舊完好,用油紙包著,貼身收藏,並未丟失。水波紋玉佩靜靜躺在掌心,中心的蓮花暗影在火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些。\\n\\n真正的“蓮心之匙”……天機閣的秘密……青龍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的東西……如今,倒成了燙手山芋,也是催命符。\\n\\n她正出神,洞口遮蔽的藤蔓忽然被猛地撥開!一道濕漉漉的、帶著濃重血腥氣的身影,踉蹌著撲了進來!\\n\\n蕭離和嶽清霜同時驚起,蕭離更是瞬間抓起了手邊的短劍,擋在妹妹和謝雲舟身前。\\n\\n來人撲倒在火堆旁,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勉強抬起頭——是鐵鷹!但他此刻的樣子極為淒慘,身上多處刀傷,深可見骨,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彎曲著,臉上也有一道長長的刀口,皮肉外翻,鮮血糊了半邊臉。\\n\\n“鐵……鐵鷹大哥?!”蕭離又驚又駭,急忙上前扶住他。\\n\\n“蕭……蕭姑娘……快……快走……”鐵鷹抓住她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眼中滿是焦急和絕望,“他們……他們追下來了……不止青龍會……還有……還有另一批人……武功更高……我們的人……死傷殆儘……我拚死……才逃出來報信……”\\n\\n“另一批人?是誰?”蕭離心往下沉。\\n\\n“不……不知道……黑衣蒙麵……但……但用的武功路數……很雜……像是……像是朝廷大內侍衛和江湖高手的混雜……”鐵鷹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儘力氣,“他們……他們也在找你們……和青龍會的人……碰上了……打了起來……但……但目標……似乎都是玉佩……和……和你們……”\\n\\n朝廷的人?蕭離心中一凜。是周廷玉帶來的?還是八王爺的餘黨?抑或是……其他勢力?\\n\\n“嶽盟主……嶽盟主那邊……有訊息嗎?”她急問。\\n\\n鐵鷹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憤:“信……信號發不出去……我們被徹底……切斷了……蕭姑娘……聽我說……你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他們很快……就會搜過來……”\\n\\n他艱難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染血的小竹筒,塞到蕭離手裡:“這是……最後一支……信號煙……如果……如果遇到……我們的人……或者……絕境時……再用……”他又指了指山洞深處,“這山洞……後麵……有個很小的裂縫……通向……另一麵的山穀……但……很窄……隻能容一人……爬過……而且……不知通向何處……”\\n\\n“我們一起走!”蕭離斬釘截鐵。\\n\\n“不……不行……”鐵鷹推開她的手,掙紮著坐起一點,靠著石壁,慘然一笑,“我……我走不了了……傷太重……會拖累你們……蕭姑娘……帶著嶽姑娘和謝公子……快走……記住……往北……北邊十裡……有個……荒廢的山神廟……那裡……或許……有我們早年留下的……一點應急之物……但也可能……是陷阱……務必……小心……”\\n\\n他喘了口氣,眼神開始渙散,卻仍死死盯著蕭離:“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告訴盟主……鐵鷹……無能……辜負……所托……”\\n\\n話音漸低,頭一歪,徹底冇了聲息。\\n\\n“鐵鷹大哥!”嶽清霜哭出聲。\\n\\n蕭離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氣絕。這位忠勇的漢子,一路護送,最終為報信而死。她心中大慟,卻連哭的時間都冇有。追兵將至,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n\\n她抹了把臉,迅速將鐵鷹的遺體移到山洞角落,用枯葉簡單掩蓋。然後,她回到火堆邊,看著昏迷的謝雲舟和哭泣的妹妹,又看了看手中那支染血的信號煙,和鐵鷹指出的山洞深處的黑暗裂縫。\\n\\n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同伴慘死,傷員危重,退路渺茫。\\n\\n絕境。\\n\\n然而,蕭離的眼中,卻漸漸燃起一團冰冷的火焰。那火焰燒儘了恐懼、彷徨和淚水,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n\\n她轉身,開始迅速收拾。將所剩無幾的金瘡藥和九轉還魂丹貼身收好,用烘得半乾的布條重新緊緊包紮了自己骨折的右腕。然後,她走到謝雲舟身邊,俯身,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極輕地印下一個吻。\\n\\n“對不起……”她低聲說,聲音沙啞,“這次,真的要‘獨赴’了。”\\n\\n她站起身,對滿臉淚痕、不明所以的嶽清霜,露出一個極其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決斷的笑容:“清霜,你聽好。姐姐要去做一件事,引開追兵。你留在這裡,照顧謝公子。這個山洞暫時安全,後麵有裂縫,萬一有危險,你就帶著謝公子從裂縫爬出去,一直往北走,記住,是北邊。不要回頭,不要等我。”\\n\\n“不!姐姐!我不要!”嶽清霜撲過來抓住她的衣袖,哭喊道,“你去哪兒?我也去!要死一起死!”\\n\\n“彆說傻話。”蕭離輕輕掰開妹妹的手,替她擦去眼淚,“清霜,你長大了,要堅強。謝公子需要你照顧。而且,姐姐不是去送死,姐姐是去……找一條生路。聽話,留在這裡,除非萬不得已,不要離開,也不要發出聲音。等姐姐回來接你們。”\\n\\n“姐姐……”嶽清霜哭得不能自已,卻也知道,姐姐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n\\n蕭離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謝雲舟,將他冰冷的手,輕輕放進嶽清霜手中。“保護好他,也保護好自己。”\\n\\n說完,她不再猶豫,抓起短劍,將水波紋玉佩緊緊繫在頸間,貼肉收藏,又將另外兩塊玉佩小心藏在山洞一個隱蔽的石縫裡(她不能帶著所有玉佩去冒險,也不能讓它們落入敵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山洞,衝進了外麵冰冷漆黑的夜雨之中。\\n\\n獨赴荒廟。\\n\\n不,是獨赴那未知的、殺機四伏的茫茫黑夜,與絕境。\\n\\n雨絲如針,打在她單薄的身上,很快濕透。右手腕的劇痛,背部的悶痛,全身的寒冷和疲憊,此刻彷彿都感覺不到了。心中隻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將追兵引開,越遠越好!為清霜和謝雲舟,爭取一線生機!\\n\\n她故意在洞口附近留下清晰的足跡,折斷樹枝,然後朝著與鐵鷹所說的“北邊山神廟”完全相反的南方,用儘所有力氣,在漆黑泥濘的山穀中,狂奔而去。\\n\\n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山林深處,像一滴投入墨海的淚,無聲無息,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慘烈。\\n\\n山洞內,篝火漸弱。嶽清霜抱著謝雲舟冰涼的手,望著姐姐消失的洞口方向,淚如雨下,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而昏迷中的謝雲舟,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眉頭緊緊蹙起,無意識地,喃喃吐出一個破碎的音節:“離……兒……”\\n\\n夜雨瀟瀟,殺機四伏。這場以生命為注的豪賭,終於到了最慘烈、最絕望的時刻。而蕭離那獨自走向黑暗的決絕身影,註定將成為這個漫長雨夜中,最悲愴、也最耀眼的一道烙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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