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坐在前排,中間夾著林秀;趙建設站在後排左邊,我站在右邊,林芳站在最邊上,離我們隔了一個人的空。
趙建設看見那張照片,接過去,看了看,揣進懷裡。
“哥,”我說,“你照顧好自己。”
“嗯。”
火車來了。蒸汽機頭噴著白霧,呼哧呼哧地進站,車輪碾過鐵軌,咣噹咣噹響。
趙建設扛起蛇皮袋,往車門走。走到車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他看了我爸一眼,看了林桂枝一眼,看了我一眼,看了林秀一眼。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林芳身上。
林芳站在最遠的地方,兩隻手插在棉襖兜裡,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臉“關我什麼事”的表情。但她的眼睛紅了。
趙建設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
然後他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被火車汽笛蓋了一半。
但我聽見了。
我聽見他喊的是——
“媽。”
林桂枝渾身一震。
她想答應,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點了點頭。
趙建設轉身上了火車。
車門關上了。
火車慢慢地動了,越來越快,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林桂枝站在站台上,一動不動。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冇去攏。
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
“阿姨,”我說,“我們回家吧。”
她冇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他叫我了。”
“嗯。”
“他叫我媽。”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芳走在最前麵,誰都不理。但我看見她偷偷用手背擦了好幾次臉。
我爸走在最後麵,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從兜裡摸出鑰匙,對著鎖眼捅了半天,冇捅進去。
他的手在抖。
6
趙建設走了以後,家裡安靜了很多。
不是那種安寧的靜,是那種缺了一塊東西的靜。飯桌上少了一個人,洗碗的時候少了一個碗,洗衣服的時候少了一件工裝。門口那輛自行車還支在那兒,但冇人騎了,車胎慢慢癟了下去。
第一封信是半個月後到的。
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趙德厚收”,郵票貼歪了,郵戳蓋了一半。我爸拿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捨不得拆。
“拆啊。”林桂枝說。
我爸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抽出裡麵一張紙。紙上隻有幾行字,字寫得像小學生:
爸、阿姨:
到了。一切都好。農場有活乾,有飯吃。宿舍八個人,上下鋪。這邊比城裡冷,阿姨做的鞋墊穿上了,暖腳。
建設
1979年3月17日
信裡冇提林芳,冇提林秀,也冇提我。但林桂枝拿著那封信看了三遍,指著一行字說:“你們看,他穿了我做的鞋墊。”
林芳把信搶過去,掃了一眼,扔回來:“字真醜。”
但她把那封信疊好,放進了自己的枕頭底下。後來我才知道,她把趙建設的每一封信都收著,收了好幾封。
第二封信是一個月後來的,這次多了幾行:
林芳,彆跟媽頂嘴。
小燕,好好讀書。
秀兒,哥給你做了一個彈弓,下次帶回去。
林芳看完信,哼了一聲:“管得寬。”
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幫林桂枝燒了一鍋熱水,給全家人泡腳。
趙建設走了以後,林桂枝有一個變化——她開始在我爸麵前喊趙建設“建設”,而不是“你兒子”。
“建設來信了。”她會說。
“建設這孩子在那邊不知道吃不吃得飽。”
“建設的鞋墊夠不夠穿?我再做兩雙寄過去吧。”
我爸每次聽她這麼說,都會嗯一聲,然後背過身去。他不是不感動,他隻是不擅長應對這種感動。
有一天,王奶奶來串門,看見林桂枝又在納鞋墊,說:“桂枝啊,你對他們家孩子可真好。”
林桂枝低著頭穿針,說:“什麼你們家我們家,都是一家的。”
我在旁邊聽見了,心裡動了一下。
是啊,一家的。
7
趙建設走後的第三個月,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林桂枝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她把包往桌上一擱,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冇動。
“怎麼了?”我爸問。
“廠裡說要裁員。”林桂枝說,“被服廠效益不好,要裁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