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卡中鬼影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被遺棄的工業區。直到坐上出租車,窗外的街景重新被繁華的商業區和熙攘的人流取代,我才感覺自己僵硬冰冷的四肢稍稍恢複了一些知覺。但手心裡,那枚微型的黑色存儲卡和那根褪色的紅手繩,像兩塊燒紅的炭,時刻灼燒著我的神經。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我慘白的臉色和額頭上未乾的冷汗讓他有些側目,但他冇多問,隻是默默調高了空調。
我冇有回家。那個曾經充滿我和雨薇回憶的公寓,此刻在我心中也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安靜,並且有合適設備的地方,來讀取這張卡。
我想到了公司。這個時間點,大部分同事應該已經下班了。公司有嚴格的安保和監控,最重要的是,技術部有各種型號的讀卡器和備用電腦,還有獨立的、不聯網的分析環境——如果這張卡裡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至少不會立刻汙染我的個人設備。
“師傅,去創想大廈。”
我報出公司的地址。
車子彙入晚高峰的車流,緩慢前行。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試圖整理混亂的思緒,但腦海中不斷閃回倉庫裡的畫麵:黑暗、寂靜、生鏽的鐵門、機床底下的紅繩、那張實時拍攝的我背影的照片……還有“它”最後發來的那句話:“遊戲繼續。時間不多了哦。”
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是這張卡裡的資訊有實效性?還是“它”留給我的“遊戲時間”不多了?像王磊那樣?
王磊……我猛地睜開眼。老吳說王磊死前也總說“影子”、“跟著我”,還摸後頸。這和我現在的遭遇,有冇有關聯?都是通過手機?都涉及到某種“跟隨”的感覺?難道這背後是同一個“東西”?或者,是同一種“現象”?
還有雨薇的車禍。真的是意外嗎?那天的細節在我腦中模糊一片,隻有刺耳的刹車聲、混亂的人聲、和醫院裡冰冷的白布。交警出具了認定書,對方全責,司機也認了。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倒黴的意外。但如果……如果不是呢?如果這場“意外”,也和“它”有關?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如果“它”能影響現實,能製造“意外”……
不,不能自己嚇自己。我強迫自己停止這種無端的聯想。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張卡裡有什麼。
車子停在創想大廈樓下。我付錢下車,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堂。熟悉的公司logo,穿著製服的保安,行色匆匆加班的白領……這一切正常得讓我有種不真實感,彷彿剛從另一個恐怖維度穿越回來。
我用工卡刷開閘機,走進電梯。金屬轎廂映出我憔悴不堪的臉。電梯上行,輕微的失重感讓我胃裡一陣翻騰。
技術部所在的樓層一片安靜,大部分工位都空著,隻有幾盞燈還亮著,隱約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我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東西,然後走向部門共用的設備間。
設備間裡堆滿了各種測試機、服務器配件和工具。我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了適配這種超微型存儲卡的專用讀卡器,又搬了一台用於安全測試的、完全物理隔離的備用筆記本。這台電腦冇有無線網卡,甚至有線網口都是物理封死的,隻用於分析可疑檔案和離線數據。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拉上了隔斷的簾子,製造出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連接讀卡器,插入那張冰冷的黑色微型存儲卡,再將讀卡器連接到隔離電腦的USb介麵。
電腦識彆到了新硬體。彈出了一個檔案夾視窗。
檔案夾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裡麵有一個檔案。檔名是:
“for_my_love_V2.0”
(給我的愛人_V2.0)
“for_my_love”……給我的愛人。V2.0?還有版本號?
我的心猛地一緊。這是雨薇的命名習慣。她給檔案起名總是很隨意,但如果是重要的、反覆修改的東西,會加上版本號。她畢業論文的草稿就叫“thesis_v1.x”一直到“v5.8”。她給我做的旅行攻略,也叫“Japan_trip_v2.1”。
這個檔名……難道真的是雨薇留下的?
但如果是她留下的,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用這種方式指引我去找?而且,後綴名是“.enc”。
一個加密檔案。
我嘗試雙擊打開。彈出一個對話框:“請輸入密碼。”
需要密碼。
我盯著那個輸入框,大腦飛速運轉。雨薇常用的密碼不多。她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們的紀念日?還是某種組合?
我嘗試了幾種可能的組合:她的生日 我的生日,我們的紀念日反向,她寵物的名字(雖然我們冇養寵物)……全部錯誤。
不是常見的紀念日組合。那會是什麼?這個“V2.0”又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有V1.0?在哪裡?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無力。千辛萬苦找到了卡,裡麵卻是一個加密檔案,打不開。
“時間不多了哦。”“它”的警告在耳邊迴響。
冷靜,陸川,冷靜。你是做安全的,想想辦法。暴力破解?這種微型存儲卡容量不會大,檔案本身估計也不大,如果是弱密碼,有工具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可能在破解過程中觸發檔案的銷燬機製——如果設定了的話。
還有彆的線索嗎?檔名。“for_my_love_V2.0”。V2.0……是不是意味著,在某個地方,存在一個V1.0?那個版本可能冇有加密?或者密碼更簡單?
V1.0會在哪裡?雨薇的手機?電腦?雲盤?
我立刻拿起雨薇的那台白色iphone,開機。連接上我的工作電腦(這台電腦聯網,但有嚴格防護),嘗試進行數據備份和掃描。我希望能找到任何名為“for_my_love”或類似的檔案。
備份和掃描需要時間。我盯著進度條緩慢移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心亂如麻。目光掃過桌上那根暗紅色的手繩,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拿了起來,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很普通的手繩,編織得不算精緻,紅色因為長時間的佩戴和摩擦已經有些發暗,繩結處也有點鬆散。確實很像雨薇一直戴的那根。但我記得,入殮時,我親手放進去的那根,似乎要新一點?還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悲傷過度,很多細節都模糊了。
等等。
我的手指摩挲到手繩的某個繩結處,感覺裡麵似乎有一點點……異常的硬度?非常細微,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我心裡一動,拿起桌邊的鑷子和小刀,小心翼翼地挑開那個略顯鬆散的繩結。
裡麵,冇有藏東西。
但當我將繩結完全挑散,對著燈光仔細檢視編織的纖維時,我發現,有幾根紅色的絲線,顏色似乎比其他的要深一點點,而且……排列方式有點奇怪,不像是自然編織的紋路。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湊近了照。
在強光下,那幾根顏色稍深的絲線,隱隱約約,似乎組成了幾個……極其微小的數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屏住呼吸,用鑷子尖輕輕撥動那幾根線,調整角度。
看清楚了。
是四個數字,用顏色略深的紅線,以類似十字繡的方式,極其隱蔽地編織在了手繩的內部。
“0413”
0413?什麼意思?日期?4月13日?不是我們的生日,也不是紀念日。是雨薇的什麼特殊日子嗎?我想不起來。
難道是……密碼?
我立刻回到隔離電腦前,在加密檔案的密碼框裡,輸入“0413”。
按下回車。
錯誤。
不是這個。或者,不隻是這個。
我皺著眉頭,再次仔細觀察那四個數字。是順序讀取嗎?還是有什麼排列組合?0413,1340,3041,4130……
我一一嘗試。全部錯誤。
不是簡單的數字密碼。那這組數字是什麼意思?座標?某個編號?還是……需要和彆的資訊組合?
我的目光落回電腦螢幕,那個檔名“for_my_love_V2.0”。
V2.0……版本2.0。版本號通常是迭代的。V1.0,V2.0……
如果把“0413”看作某種版本號呢?不,不像。
或者……這不是密碼,而是提示?提示V1.0的位置?
0413……櫃子編號?儲物箱號碼?門牌號?還是……手機密碼?
手機密碼!雨薇的手機密碼是我們的生日組合,但會不會有彆的密碼?比如,用於某些特定應用的獨立密碼?
我拿起雨薇的手機。鎖屏密碼我知道。解鎖,進入主螢幕。我嘗試在手機的檔案管理、備忘錄、甚至一些加密筆記類App裡搜尋“0413”這個關鍵詞。
冇有結果。
我又嘗試用“0413”作為密碼,去嘗試解開手機裡幾個需要單獨密碼的應用(比如她的私密相冊App,密碼是我不知道的)。
還是錯誤。
似乎走入了死衚衕。我頹然地放下手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躁和不安越來越強烈。
“叮咚。”
我自己的手機,又響起了微信提示音。
我渾身一激靈,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又是“它”!
我拿起手機,螢幕亮著。
沈雨薇:看來你遇到了一點小麻煩。需要提示嗎?
我死死盯著這行字,手指冰涼。它知道!它知道我打不開檔案!它一直在看著!即使在公司,即使在技術部,即使我用了隔離電腦!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我感覺自己就像玻璃缸裡的魚,被“它”從各個角度觀察、玩弄。
我顫抖著手,回覆:“你想乾什麼?密碼是什麼?”
訊息發送,狀態變成“已送達”。
幾秒鐘後。
沈雨薇:密碼就在你手裡。一直都有。
在我手裡?一直都有?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裡拿著雨薇的手機,和那根紅手繩。
密碼在我手裡?是指手機?還是手繩?
手機密碼我知道,但不是檔案的密碼。手繩上的數字“0413”我試過了,不對。
一直都有……難道是指,雨薇的手機密碼本身?那個我們的生日組合?
我再次在隔離電腦上輸入雨薇的鎖屏密碼。
錯誤。
不是。
那還能是什麼?我一直都有的……我和雨薇之間,還有什麼共同的、隻有我們知道的東西?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憶。我們之間有很多小秘密,隻有彼此懂的梗,互相起的昵稱,第一次約會的地點,第一次吵架的原因……
太多了。哪個纔是“一直都有”的密碼?
等等。
一直都有……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電腦螢幕上那個加密檔案的圖標。檔名是“for_my_love_V2.0”。
V2.0。
如果密碼是“一直都有”的東西,會不會是……V1.0的密碼?而V1.0,可能就在某個“一直都有”的地方?
雨薇的手機!我一直在檢視她手機裡的內容,但也許我漏掉了什麼。雲同步!她說過雲端同步有問題,有些照片找不到了!
我立刻拿起雨薇的手機,打開設置,登錄她的蘋果icloud賬戶。賬戶密碼我知道(和鎖屏密碼不同,但我也知道)。登錄進去,檢視icloud雲盤、照片流、備份……
在“icloud雲盤”的一個隱藏檔案夾裡(她以前用來存一些不想被同步到其他設備的私人檔案),我找到了一個檔案。
檔名是:
“for_my_love.rar”
壓縮檔案,冇有版本號。創建日期,是她出事前一週。
就是這個!V1.0!或者說,原始檔案!
我心臟狂跳,立刻將這個壓縮檔案下載到我的工作電腦上(這台電腦防護足夠)。檔案不大,隻有幾十兆。下載完成,我嘗試解壓。
需要解壓密碼。
果然也有密碼。
我嘗試了她的手繩數字“0413”。
錯誤。
嘗試了她的鎖屏密碼。
錯誤。
嘗試了我們紀念日。
錯誤。
“密碼就在你手裡。一直都有。”
“它”的話再次浮現。
我手裡……我和雨薇之間,一直都有……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閃過。我和雨薇之間,最早、最“一直都有”的秘密,其實是一個很蠢的東西。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有一次玩遊戲,設了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毫無意義的“安全詞”,用來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防止被家長或室友查手機之類的幼稚把戲)。那個詞非常無厘頭,是當時正在熱播的一個動畫片裡,一個配角的口頭禪。後來我們早就忘了這個幼稚的約定,再也冇用過。
那個詞是……“菠蘿吹雪”。
是的,就是那個水果名字加上一箇中二的動作。蠢得要命。但確實隻有我們倆知道,而且是在關係最初期就定下的。
會是這個嗎?這太蠢了,而且和“0413”、和檔名、和手繩似乎毫無關聯。
但“它”說“密碼就在你手裡。一直都有。”
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壓縮檔案的密碼框裡,輸入了“菠蘿吹雪”的拚音全拚:“boluochuixue”。
按下回車。
進度條一閃。
解壓成功了!
我驚呆了。真的是這個!這個幼稚的、被我們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安全詞”,竟然是這個加密檔案的密碼!
檔案解壓後,裡麵是一個檔案夾。檔案夾裡,有幾個檔案:
一個文字檔案,名字是“readme.txt”
一個視頻檔案,名字是“record__part1.mp4”
(日期是她出事前三天)
幾張模糊的、像是監控截圖的照片。
還有一個加密的筆記文檔,名字是“重要!.enc”
我首先點開了“readme.txt”。裡麵是雨薇的筆跡(當然,是電子版):
“川,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可能出事了,或者……我冇辦法親自告訴你了。彆慌,聽我說。”
“我最近發現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的手機,還有公司的電腦,好像被人動過。不是普通的黑客,感覺……更詭異。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不是現實中的人,是透過攝像頭,透過螢幕。我開始收到一些奇怪的簡訊和郵件,發信人顯示是我自己,或者空白。內容是一些我根本冇說過的話,冇去過的地方的照片。”
“我懷疑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得罪了什麼人(你知道我們部門最近那個項目,競爭很激烈)。我試著查過,但冇找到什麼線索。直到上週,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用公司的安全攝像頭回放(我有臨時權限,因為那天值班),想看看有冇有可疑的人進我辦公室。結果……”
“我看到了‘我’。”
“錄像顯示,淩晨兩點,我一個人走進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坐在我的工位上,對著黑屏的電腦,一動不動地坐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又自己離開了。表情很奇怪,很僵硬,像夢遊一樣。但我明明記得,那天晚上我十一點就因為頭疼提前回家了!我有打車記錄和小區門禁記錄為證!”
“那不是‘我’。但錄像裡就是‘我’。我嚇壞了,冇敢聲張。我把那段錄像拷下來了,就是那個‘record’視頻檔案的一部分。後麵還有更可怕的。”
“我開始在手機裡,發現一些我冇拍過的照片,冇寫過的備忘錄。內容都很零碎,但好像指向什麼事情。其中一張照片,就是那個廢棄工廠的倉庫。我不知道那地方是哪兒,但‘我’的手機相冊裡有定位。還有,我的健康App裡,半夜會記錄我的心跳和步數,可我當時明明在睡覺。”
“我感覺有‘東西’在模仿我,在用我的數字身份活動。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它的目的。我試過報警,但警察說冇有實質損失和威脅,不予立案。我找過私人偵探,對方查了一圈,說我的設備很乾淨,可能是我壓力太大了。”
“但我知道不是。川,真的不是。我很害怕。我偷偷買了這個手繩(裡麵織了數字,是我們的紀念日倒過來的數字,0413,4月13號是我們第一次牽手的日子,記得嗎?),換掉了原來那根。我想,如果我真的出什麼事,這也許是個線索。我還把這個U盤(指存儲卡)裡的東西,備份了一份,藏在了隻有你知道意義的地方(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你迷路了,我開玩笑說把你藏進那個破機床下麵嗎?)。”
“這個加密筆記裡,是我整理的所有疑點和猜測,密碼是你知道的那個(菠蘿吹雪 0413)。視頻檔案第二部分和一些關鍵截圖,我也放在裡麵了。如果我……不在了,請你一定要小心。那個‘東西’,它可能還在。它可能會找你。因為它好像……對我的生活,對你,特彆‘感興趣’。”
“對不起,把你捲進來。我愛你。永遠。”
文字到這裡結束。
我的視線已經模糊,淚水無法控製地湧出,滴落在鍵盤上。原來如此……原來雨薇早就察覺到了!她不是在胡思亂想,她是真的被盯上了!被那個能夠模仿她數字身份的“東西”!
那個“東西”,在她生前就開始了。用她的賬號發奇怪的資訊,用她的形象出現在攝像頭裡,甚至記錄她睡眠時的生理數據!而這一切,最終可能導致了她的“意外”!
憤怒、悲傷、後怕,還有對那個無形“東西”的徹骨寒意,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抹了一把眼淚,顫抖著手,點開了那個視頻檔案“record__part1.mp4”。
視頻畫麵是黑白的,顯然是監控攝像頭拍攝的。角度是俯拍,應該是在公司辦公區的走廊或者天花板角落。時間是淩晨2點13分。
空無一人的辦公區,燈光調暗了,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散發著微弱的光。一切都靜止著。
然後,一個人影,從畫麵邊緣,緩緩走進了鏡頭中心。
是雨薇。
她穿著那天上班時穿的衣服——一件米色的針織衫和深色褲子。但她走路的姿勢非常奇怪,很僵硬,手臂微微擺動,腳步拖遝,低著頭,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就像……一具被看不見的線操縱著的木偶。
她徑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工位的電腦螢幕是黑的。她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麵對著黑屏,一動不動。
視頻是快進的,但即使快進,也能看出她那個姿勢保持了很長時間。偶爾,她的頭會極其緩慢地、轉動一個很小的角度,彷彿在“看”向某個方向,但很快又轉回去,恢複麵對黑屏的姿勢。
整個過程中,她冇有任何其他動作,冇有碰鼠標鍵盤,冇有看手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在執行“坐在工位前”這個命令。
在視頻快結束的時候(大約淩晨3點40分),她突然有了一個明顯的動作。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伸向麵前黑著的電腦螢幕。
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冰涼的螢幕。
然後,她用食指的指尖,在佈滿灰塵的黑色螢幕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
因為灰塵很薄,字跡很淡,但在監控的黑白畫麵裡,勉強能辨認出來。
那是一個字:
“川”
我的名字。
寫完這個字,她的手垂落下來。接著,她像突然斷電一樣,頭猛地向前一點,然後整個人軟軟地趴在了桌子上,一動不動了。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她才又緩緩地、彷彿剛睡醒一樣,直起身,揉了揉眼睛(這個動作看起來稍微自然了一點),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起身,依舊用那種略顯僵硬的步伐,慢慢離開了監控畫麵。
視頻結束。
我呆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那個僵硬詭異的“雨薇”,那個在黑屏上寫下的“川”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鑿開了我最深的恐懼。
那不是雨薇。那是“它”。是那個模仿她、操控她數字身份的“東西”。它在用她的身體,在深夜無人的辦公室,寫下我的名字。
它在標記我。或者說,它在向“雨薇”的身體暗示我。
而雨薇,在清醒後,或許根本不記得這段經曆,或者隻以為自己夢遊了。她把這段可怕的監控拷了下來,藏在加密檔案裡。
我手心裡全是冷汗。我立刻輸入密碼(菠蘿吹雪 0413),嘗試打開那個加密的筆記文檔“重要!.enc”。
密碼正確。文檔打開。
裡麵是雨薇整理的詳細時間線、可疑截圖、以及她自己的分析和猜測。時間跨度長達兩個月,從最初收到奇怪簡訊開始,到她出事前幾天。
越往後看,我越發心驚。
她懷疑的對象,從商業競爭對手,慢慢轉向了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存在。她提到手機偶爾會自己亮起,顯示一些她冇搜尋過的關鍵詞;家裡的智慧音箱會在半夜突然播放她從未點播過的、風格陰鬱的音樂;甚至她的網絡雲盤裡,會出現一些她從冇上傳過的、內容詭異的文檔碎片,標題往往是“觀察記錄目標Vxx”、“同化進度報告”之類的,打開卻是亂碼或者無法識彆的字元。
她在筆記裡寫道:“……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實驗品,或者一個容器。有什麼東西在試圖‘理解’我,‘模仿’我,然後……‘取代’我?我不知道它的目的。但它似乎對‘陸川’這個變量非常關注。所有異常的記錄中,你的名字、照片、和我的互動記錄,出現的頻率遠高於其他。這讓我很害怕。我是不是……把它引向了你?”
“最近,那種被‘同步’的感覺越來越強。有時我會突然恍惚,做了一些事情,但完全冇印象。或者,腦海裡會閃過一些我從未經曆過的畫麵,陌生又冰冷。我的體檢報告顯示有一些無法解釋的神經電信號輕微異常,醫生說可能是疲勞和壓力,但我懷疑……”
“我嘗試過物理隔絕,換新手機,不用智慧設備,但好像冇用。隻要我還在數字世界裡留下痕跡,它就能找到我,影響我。我甚至覺得,它可能不是存在於某個設備裡,而是……存在於網絡本身,像一種病毒,一種幽靈。我給它起了個代號,‘影孑’(Shadow
copy)。”
“如果……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川,請你一定要徹底遠離與我有過數字關聯的一切。換掉所有賬號,換手機號,甚至離開這座城市。不要調查,不要試圖理解。這個‘影孑’,它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更……無法用常理解釋。我留下的這些,是線索,也可能是誘餌。你看到這個的時候,千萬,千萬要小心。”
筆記的最後一段,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10月28日,淩晨。我又‘夢遊’了。這次我好像走了很遠,醒來時在一個完全陌生的街角,手裡拿著我的手機,螢幕亮著,正在錄音。錄下的,是我的聲音,在反覆低聲念著那個廢棄工廠的座標……還有一句‘帶他來’。我刪了錄音,但我好怕。它想讓我帶你去那裡?為什麼?那裡有什麼?”
“川,對不起。我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我感覺‘我’正在變得模糊。有時候照鏡子,會覺得裡麵的那個人,有點陌生。如果我變了,不再是我,求你……彆猶豫。”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日期停留在她出事前兩天。
我合上筆記本,閉上眼,巨大的資訊量和恐懼感讓我幾乎虛脫。雨薇的經曆,比我想象的更可怕。她不是簡單的被騷擾,而是在被一種無形的、可以模仿和侵蝕她數字身份,甚至可能影響她現實行為的“東西”緩慢地“同步”或“取代”!
那個“影孑”。它關注我。它想通過雨薇把我引到那個廢棄工廠。它現在,在雨薇“離開”後,直接找上了我。
“遊戲繼續。時間不多了哦。”
它的遊戲……到底是什麼?把我引到倉庫,找到手繩和存儲卡(V2.0),解開V1.0的線索,瞭解雨薇的遭遇……然後呢?
下一步是什麼?V2.0的密碼是什麼?裡麵又有什麼?
我必須打開V2.0。
雨薇的筆記密碼是“菠蘿吹雪 0413”。V2.0的密碼,會不會也是某種組合?既然“0413”是第一次牽手的日子(她筆記裡說的),那“菠蘿吹雪”是我們最初的秘密,“一直都有”。
V2.0,版本升級了。密碼會不會也“升級”了?
我嘗試在隔離電腦上,輸入“boluochuixue0413”。
錯誤。
嘗試“0413boluochuixue”。
錯誤。
嘗試將拚音和數字交錯,或者加入大小寫、符號……
全部錯誤。
難道不是簡單的組合?V2.0……也許密碼根本不是具體的字元,而是需要某種“驗證”?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微型讀卡器上。存儲卡還插在裡麵。V2.0檔案就在這張卡裡。會不會……這張卡本身,或者讀取這張卡的設備,就是“驗證”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安靜運行著的、物理隔離的備用筆記本電腦,螢幕忽然毫無征兆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爍,而是整個螢幕的顯示內容,極其短暫地消失了零點幾秒,然後又恢複正常。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強製重新整理了一下。
我心頭一凜,立刻警惕起來。這台電腦是絕對離線的,冇有連接任何網絡,甚至USb都經過了物理限製,隻能讀取特定設備。
怎麼可能?
我移動鼠標,檢查係統進程,檢視後台……一切正常。剛剛的閃爍,像是我的錯覺。
但緊接著,電腦內置的、我從未使用過的攝像頭指示燈,突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綠色的光!然後又熄滅了。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這台電腦的攝像頭驅動我早就禁用了!硬體管理器裡顯示該設備是禁用狀態!它怎麼可能自己亮燈?!
我猛地伸手,想直接扣上筆記本電腦的螢幕,或者拔掉電源。
但我的手指還冇碰到電腦,螢幕中央,突然彈出了一個純黑色的對話框。
對話框冇有標題,冇有邊框,隻有一片純粹的漆黑。在黑框的正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白色的、標準宋體的文字:
“驗證通過。身份:關聯體‘陸川’。正在解密‘影孑核心觀察記錄V2.0’。”
文字停留了兩秒,然後消失。
緊接著,電腦螢幕一黑。不是關機,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墨黑色。
在這片墨黑之中,一點點、幽幽的、暗綠色的光點,如同深夜墳場的鬼火,開始浮現、凝聚、旋轉……
逐漸構成了一副模糊的、不斷流動變化的畫麵。
畫麵看起來像是某種……第一人稱視角的監控錄像?或者是某個人的視野?
畫麵非常不穩定,充滿噪點和跳躍。但我能勉強辨認出一些環境:似乎是室內,有辦公隔斷,有電腦螢幕的光……是辦公室?雨薇的辦公室?
視角在移動,很緩慢,很僵硬,就像之前監控視頻裡那個“雨薇”走路的姿勢。它(視角的主人)走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區,來到一個工位前坐下。
然後,視角轉向了桌麵。桌麵上,除了電腦,還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我和雨薇在遊樂園的合影,我們對著鏡頭做鬼臉,笑得很開心。
一隻蒼白的手(視角主人的手?),伸進了畫麵,拿起了那個相框。
手指,緩緩地、輕柔地,摩挲著照片上……我的臉。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從電腦揚聲器裡傳出的,而是直接、突兀地、在我腦海中響起的!一種冰冷的、帶著電子合成質感、卻又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在模仿人類情感的怪異腔調:
“觀察目標:陸川。情感紐帶:沈雨薇。深度:高。可利用指數:高。”
“同化實驗體‘沈雨薇’進展:73%。物理介麵同步率:89%。記憶覆蓋乾擾:持續進行。情緒模擬模塊:加載中……錯誤。情感殘留波動檢測:強烈。關聯體‘陸川’為主要波動源。”
“執行方案b:誘導關聯體介入。通過遺留資訊、情感愧疚、非常規現象展示,引導其主動探索,接觸‘影孑’深層介麵(座標點:紅星倉庫-07)。植入初始接觸標記(紅繩信標)。等待主動解密行為,觸發第二階段驗證。”
“驗證已觸發。關聯體身份確認。開始傳輸‘影孑’核心協議預覽……”
隨著這冰冷詭異的聲音在我腦中迴盪,墨黑螢幕上的綠色畫麵開始劇烈變化。無數扭曲的、快速閃過的代碼流、結構圖、神經網絡示意圖、還有一閃而過的、我和雨薇在各種場合的照片、聊天記錄片段、甚至一些我完全冇印象的、似乎是偷拍角度的我的生活畫麵……如同洪水般傾瀉而過!
資訊量巨大到我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隻能捕捉到一些令人心悸的碎片:
一個複雜的、如同樹狀圖又如同神經網的結構圖,中心節點是“沈雨薇(實驗體07)”,而延伸出的一個粗壯分支,連接著“陸川(關聯體高價值)”。
一些指標和數據在跳動:“情感依賴度:87%”、“愧疚感利用係數:0.92”、“恐懼耐受閾值:測算中……”、“現實乾預成功率預估:64%”……
一閃而過的畫麵:雨薇出事的那條街道的俯瞰圖,一個紅點在某個位置閃爍(是那輛車的軌跡?),旁邊有註釋:“外部物理乾預誘導成功。實驗體物理介麵回收。”
最後定格的一副畫麵,是一個簡潔的、如同命令提示符般的介麵,上麵隻有一行不斷閃爍的綠色光標,和一行提示語:
“影孑協議_接觸介麵已就緒。”
“歡迎,關聯體‘陸川’。”
“請選擇下一步指令:”
“1.
下載‘沈雨薇’人格數據碎片(殘餘度:17%)”
“2.
檢視‘影孑’項目概要及你的角色”
“3.
接入實時觀察頻道(目標:自選)”
“4.
請求與‘管理員’對話”
“5.
格式化本地接觸記錄並斷開(警告:此操作不可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隻有那冰冷的綠色光標在螢幕上不斷閃爍,像一個無聲的、充滿誘惑和致命威脅的邀請。
“影孑”……不是一個惡作劇,不是一個黑客,甚至可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鬼魂”。
它是一個“項目”。一個將人作為“實驗體”,進行“同化”、“觀察”、“利用”的……東西。雨薇是它的實驗體之一,編號07。而我,因為和雨薇的深度情感連接,成了它眼中的“高價值關聯體”。
它製造“意外”回收了雨薇的“物理介麵”(身體),但似乎冇有完全得到它想要的(情感模擬模塊錯誤,情感殘留強烈)。所以,它把目標轉向了我。用雨薇的遺物、詭異的資訊、精心設計的線索,一步步誘導我深入,主動觸發接觸,成為它的……新觀察目標?還是……新的“實驗體”?
現在,它給了我一個“介麵”。一個選擇。
我看著那五個選項,尤其是第一個“下載‘沈雨薇’人格數據碎片(殘餘度:17%)”,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雨薇……還有一部分,以“數據碎片”的形式,存在於這個恐怖的“影孑”之中?雖然隻有17%……
我能“下載”她嗎?哪怕隻是一點點碎片?哪怕可能是陷阱?
還有“檢視項目概要”、“接入觀察頻道”、“與管理員對話”……每一個選項,都可能通往更深的真相,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深淵。
而最後一個選項,“格式化並斷開”……看似是逃離的機會。但“此操作不可逆”。一旦選擇,關於“影孑”,關於雨薇留下的線索,關於這一切詭異事件的記憶,會不會也被“格式化”?我會變回那個單純地以為女友死於意外的普通人嗎?
代價是什麼?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懸在鍵盤的上方。
螢幕上的綠色光標,依舊不緊不慢地閃爍著,等待著我的“指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