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第897夢-一簾舊夢(5)
宴會結束後的日子,表麵看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何等的暗流洶湧。
楚暮雲那條簡訊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裡,讓她無時無刻不處於一種警覺的焦慮之中。
她不敢關機,害怕錯過任何可能與家庭相關的正常資訊,又極度恐懼那個未知號碼會再次發來讓她崩潰的內容。
而生活並不會因為個人的驚濤駭浪而停止它固有的節奏。
很快,另一件讓舜涓煩心的事情接踵而至——紫菱的高考成績出來了,結果毫不意外,她落榜了。
訊息傳來的那天,紫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哭聲隔著門板隱隱傳來,充滿了委屈、不甘和一種自暴自棄的憤怒。
她把自己那些寫滿了朦朧詩句和感傷的筆記本撕得粉碎,扔得滿地都是。
“憑什麼!憑什麼非要上大學不可!我就是考不上怎麼樣!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很冇用,很丟臉!”
當舜涓和汪展鵬試圖敲門安慰時,得到的是紫菱帶著哭腔的、尖銳的質問。
汪展鵬的臉色很不好看,他雖然對紫菱不如對綠萍那般寄予厚望,但小女兒連大學都考不上,終究是件有失顏麵的事情。
他沉著臉,嗬斥了幾句“不爭氣”、“平時不用功”,便煩躁地去了書房。
舜涓站在門外,聽著小女兒的哭聲,心裡像堵了一團亂麻。
她心疼紫菱,知道這個小女兒心思敏感,不同於綠萍的爭強好勝,她有著自己的一套不切實際卻又異常執著的內心世界。
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無力感攫住了她。
大女兒的婚事需要操心,丈夫的態度日漸冷淡,暗處還有楚暮雲虎視眈眈,現在小女兒又出了這樣的狀況……她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橡皮筋,隨時可能崩斷。
她耐著性子,隔著門柔聲勸慰:“紫菱,開門讓媽媽進去好不好?一次考不上沒關係,我們可以想想彆的辦法,複讀一年,或者……”
“我不要複讀!我討厭那些課本!我討厭考試!”紫菱的聲音帶著崩潰的哭喊,“你們根本不懂我!冇有人懂我!”
就在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
李嫂接聽後,上來通報:“太太,二小姐的電話,是……是一位費先生打來的。”
房間裡的哭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房門“哢噠”一聲從裡麵打開,紫菱紅腫著眼睛,頭髮淩亂地衝了出來,幾乎是搶過李嫂手中的無線電話,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奇異地透出一絲急切:“……喂?費先生?”
舜涓看著小女兒接電話時那瞬間亮起來的眼神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頭猛地一沉。
費雲帆?他怎麼又打電話來了?而且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她站在樓梯口,聽著紫菱對著電話低聲訴說著落榜的委屈和難過,語氣裡帶著一種對旁人都冇有的依賴和信任。
費雲帆似乎在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安慰的話,紫菱的情緒明顯平複了許多,甚至偶爾還會破涕為笑。
這讓舜涓感到極其不安。
費雲帆那個人,太複雜,太深沉,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而她的紫菱,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們兩個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接近紫菱,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種不安,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與日俱增。
費雲帆開始頻繁地約紫菱出去。有時是帶她去安靜的咖啡館聽她“談詩論道”,有時是開車帶她去海邊散心,有時甚至是去看一些冷門的前衛畫展——這些都是紫菱喜歡而家人從不理解甚至嗤之以鼻的。
紫菱彷彿在費雲帆那裡找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共鳴。
她開始精心打扮自己去赴約,回來後眼神閃閃發光,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神采,與落榜後的消沉判若兩人。
她開始在飯桌上興奮地談論費雲帆的見多識廣,他的風趣幽默,他對她那些“荒唐”想法的包容甚至欣賞。
“媽,你知道嗎?費叔叔他說我的詩很有靈性,隻是不被世俗理解而已!他說人生有很多條路,不一定非要走考大學這一條!”紫菱興奮地對舜涓說。
舜涓聽著,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她試圖委婉地提醒紫菱:“紫菱,費先生畢竟年紀比你大不少,你們走得太近,恐怕……不太合適。外麵的人會說閒話的。”
“有什麼不合適的!”紫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反駁,“費叔叔是真心把我當朋友!他纔不像你們,隻知道用世俗的眼光來衡量一切!媽,你怎麼也變得這麼古板了!”
汪展鵬對此倒是持一種略顯曖昧的態度。他欣賞費雲帆的商業頭腦和手腕,覺得小女兒能和這樣的人交往,開闊一下眼界也未嘗不可,甚至隱隱覺得,如果紫菱真能攀上費雲帆這棵“大樹”,對汪家也並非壞事。
因此,他對舜涓的擔憂不以為然:“雲帆是個有分寸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紫菱跟他出去散散心,總比整天關在家裡哭哭啼啼好。”
丈夫的不支援讓舜涓更加孤立無援。而就在她為紫菱的事情焦頭爛額之際,楚暮雲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
他冇有再強行闖入她的生活,而是換了一種更迂迴,卻也更具滲透力的方式。
他會在她常去的花店,讓人送上一束她年輕時最愛的、如今卻很少有人知道的鳶尾花,卡片上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列印的字:“記得你曾說,鳶尾是思唸的形狀。”
他會在她每週固定去做SpA的那家會所,“偶然”出現,隔著走廊,用那種深沉而專注的目光凝視著她,不言不語,卻足以讓她心驚肉跳,落荒而逃。
他甚至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知道了她偶爾會去一家僻靜的教堂坐一坐。
有一次,她剛剛在長椅上坐下,祈求內心的平靜,他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旁邊的位置上,冇有說話,隻是在她身邊放了一個小小的、包裝精美的盒子,然後默默離開。
盒子裡,是一枚很舊的、她當年遺落在他那裡的、已經不再走針的少女髮夾。
他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地瓦解她的心防,喚醒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屬於他們共同的記憶。
他在提醒她,他們之間有過那樣深刻而真實的過去,那不是一場錯誤就能完全抹殺的。
這種無聲的、密集的“追求”和“提醒”,比直接的強迫更讓舜涓感到恐懼和窒息。
他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而她被困在網中央,無處可逃。
每一次“偶遇”,每一份“禮物”,都讓她回想起書房裡那個強勢的吻和那句“不會放棄”的宣言,讓她夜不能寐,精神幾近崩潰。
她擔心楚暮雲不知何時會失去耐心,做出更極端的事情,直接毀掉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她擔心紫菱在費雲帆的影響下越走越偏,最終受到傷害。
她擔心綠萍的婚事會因為自家這些潛在的危機而出現變數。
她更擔心,那個叫楚晨的少年,那個她不敢相認的兒子,會成為楚暮雲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多重壓力之下,舜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烏青即使用再多的粉也難以完全遮蓋。
她在家人麵前強顏歡笑,獨自一人時卻常常陷入恐慌。
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四周是她想要守護的家人和家庭,而漩渦的中心,是楚暮雲那執拗而瘋狂的目光,以及費雲帆那帶著未知危險的、對紫菱的吸引。
她拚命地想抓住什麼,阻止下墜,卻感到力不從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連同她珍視的一切,被那黑暗的漩渦一點點吞噬。
風暴並未停歇,反而因為更多因素的加入,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
舜涓的內心,在擔憂、恐懼、愧疚和殘存的理智之間,進行著無比痛苦的拉鋸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