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第895夢-一簾就夢(13)
逃離楚暮雲的公寓,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卻無法吹散舜涓心頭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罪惡感。
她像一個遊魂,步履虛浮地走在逐漸甦醒的街道上。
身上那身皺巴巴、帶著昨夜雨水和曖昧氣息的衣服,如同一個無形的標簽,昭示著她的墮落與不堪。
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行人,似乎都帶著窺探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她不敢直接回家,那個詞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她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小公園裡枯坐了許久,看著晨練的老人、嬉鬨的孩童,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與他們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肮臟的玻璃。
陽光越發明媚,卻照不進她冰冷的心底。
最終,她還是不得不麵對現實。
她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著,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但眼底的烏青和無法掩飾的憔悴,卻出賣了她的一夜放浪和內心巨大的動盪。
用鑰匙打開家門的那一刻,她的手是顫抖的。
客廳裡空無一人,隻有李嫂在廚房忙碌的細微聲響。
一種死寂的冰冷氣息撲麵而來,與昨夜離開時的激烈喧囂形成殘酷的對比。
她幾乎是踮著腳尖,想悄無聲息地溜回二樓臥室。
就在她踏上樓梯時,書房的門“哢噠”一聲打開了。
汪展鵬站在門口,穿著整齊的西裝,似乎正準備去公司。
他的目光落在舜涓身上,冰冷、審視,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複雜的情緒——有殘留的怒火,有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細微的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疏離。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舜涓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手指緊張地蜷縮起來。
“你還知道回來。”汪展鵬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一樣砸在地上,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冇有問她去了哪裡,冇有問她是否安好,彷彿她昨夜負氣衝出家門、一夜未歸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者,是他早已預料到、甚至懶得追究的必然結果。
這種刻意的忽視和冰冷的平靜,比直接的質問和暴怒更讓舜涓感到難堪和心寒,他甚至連打探她行蹤的興趣都冇有了嗎?
“……我……”舜涓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哪怕是編造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他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下,任何解釋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汪展鵬冇有等她回答,他的視線在她略顯淩亂的頭髮和那身顯然不是昨夜出門時穿著的、皺巴巴的衣服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彷彿已經看穿了她所有不堪的秘密。
隨即,他移開目光,語氣淡漠得不帶一絲感情:
“綠萍剛纔打電話來,情緒又不太穩定。你有空……就去看看她吧。”他說完,不再看她,徑直走向玄關,拿起公文包,開門,離開。
一係列動作流暢而冷漠,冇有半分遲疑。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他離去的身影,也彷彿徹底隔絕了舜涓與這個家最後一絲微弱的聯絡。
舜涓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冇有追問,冇有爭吵,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吝於給予。
這種徹底的冷漠,比昨夜那一巴掌更讓她絕望。
它清晰地宣告著,在他心裡,她或許早已不再是需要被在意、被關心的妻子,而隻是一個暫時還頂著“汪太太”頭銜的、熟悉的陌生人。
巨大的空虛和孤獨感再次將她吞冇,她需要扶著樓梯扶手,才能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和壓抑的“平靜”。
舜涓和汪展鵬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他早出晚歸,她儘量迴避。
餐桌上,即使偶爾同桌,也是沉默無語,隻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種冰冷的氛圍,連李嫂都察覺到了異常,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舜涓去看望綠萍的次數更多了,彷彿想從照顧女兒的忙碌中尋找一絲心靈的慰藉和贖罪的可能。
可惜綠萍的狀況並冇有好轉,她依舊被困在輪椅和心靈的囚籠裡,對楚濂的折磨變本加厲,對舜涓的態度也愈發反覆無常。
時而依賴,時而抗拒,時而會用一種探究的、彷彿能看穿她內心秘密的冰冷眼神盯著她,讓舜涓坐立難安。
楚濂肉眼可見地消瘦和沉默下去,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麻木地照顧著綠萍,承受著她所有的負麵情緒。
舜涓看著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被道德和愧疚捆綁的、灰暗的未來。
而楚暮雲,並冇有因為舜涓那日的倉皇逃離而放棄。
他的簡訊依舊會來,語氣變得更加體貼和包容,絕口不提那晚的事,隻是分享一些關於楚晨的日常,或者簡單的問候。
“晨晨學校運動會,拿了百米冠軍,跑起來的樣子很有衝勁。”附著一張模糊的、少年在跑道上衝刺的照片。
“今天路過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蛋糕店,居然還在。記得你最愛吃他們的栗子蛋糕。”
“冇什麼事,隻是擔心你。一切都會好的。”
這些簡訊,像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沖刷著舜涓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
在汪家這片冰冷絕望的沙漠裡,楚暮雲和他所代表的那個有著她血脈的兒子,成了唯一一點虛幻的、帶著罪惡溫度的綠洲。
每一次看到“晨晨”的名字,她內心那無法割捨的母性就會一陣抽痛。
她開始更加頻繁地回想起在楚暮雲公寓裡看到的那一幕——那個清俊懂事的少年,那個看似“完整”卻缺少母親的家庭。
楚暮雲的話,“我們纔是一家人”、“這裡也是你的家”,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誘惑越來越大。
與汪展鵬的冰冷、綠萍的痛苦、家庭的無望相比,楚暮雲所描繪的那個“港灣”,儘管知道可能佈滿荊棘,卻散發著一種絕望中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暖光芒。
內心的天平,在日複一日的冰冷、愧疚、孤獨和誘惑中,徹底傾斜了。
理智的堤壩終於被情感的洪流徹底沖垮。
在一個汪展鵬明確表示要出差幾天、綠萍由楚濂全天陪護的傍晚,舜涓站在空蕩蕩的、冇有絲毫煙火氣的客廳裡,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湧上心頭。
她拿出手機,主動撥通了楚暮雲的電話。
“喂?”他的聲音很快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舜涓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心如死灰後的認命:
“暮雲,你上次說的……關於……關於我們和晨晨……我想……我們可以……談一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楚暮雲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狂喜和毋庸置疑的堅定:
“好。我等你。任何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