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第906夢-一簾舊夢(20)
汪展鵬的報複如同精準投放的深水炸彈,在楚暮雲和舜涓的生活中持續引爆,餘波陣陣。
公司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幾個重要項目的擱淺導致資金流驟然緊張,楚暮雲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四處斡旋,穩定軍心,尋找新的突破口。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即使在家,也常常在書房待到深夜,電話一個接一個,眉宇間的疲憊難以掩飾。
但比起商業上的圍剿,更讓舜涓感到窒息和痛苦的,是家庭內部因此而起的冰冷風暴,尤其是楚晨的態度。
那天的激烈衝突後,楚晨變得更加沉默。
他不再與舜涓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連那聲客套的“阿姨”都省去了。他把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尖刺。
放學後,他要麼直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要麼就去找同學複習,直到很晚纔回來。
家裡的氣氛,因為他的沉默和疏離,降到了冰點。
舜涓看著兒子如此,心如刀絞。
她嘗試過溝通,端著水果敲他的門,得到的隻有門內一聲冰冷的“我不需要”。
她試圖在餐桌上找話題,楚晨也隻是埋頭吃飯,迅速吃完便起身離開。
那種被無形牆壁隔絕的感覺,比汪展鵬的任何商業手段都更讓她感到無力。
一天晚上,楚暮雲難得早些回家,三人再次坐在餐桌旁。
氣氛依舊凝滯。舜涓做了楚晨喜歡的清蒸魚,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裡。
“晨晨,多吃點魚,補充蛋白質。”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楚晨看著碗裡的魚,動作頓住了,卻冇有動筷子。
幾秒鐘後,他放下碗,站起身,聲音冇有任何起伏:“我吃飽了。”
“晨晨!”楚暮雲沉聲開口,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坐下!跟你阿姨說話是什麼態度?”
楚晨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僵硬,卻冇有回頭,隻是生硬地重複:“我吃飽了。”說完,徑直走回了房間。
楚暮雲氣得臉色發青,猛地一拍桌子:“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彆怪他,暮雲。”舜涓連忙按住他的手,聲音裡帶著哀求和深深的疲憊,“是外麵那些話……傷到他了。他還小,承受不了這些……”
看著她蒼白而痛苦的臉,楚暮雲心中的怒火化為了無奈和心疼,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歎了口氣:“我知道不全是他的錯。是汪展鵬!他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連孩子都不放過!”
他沉吟片刻,眼神變得銳利:“不能再這樣被動捱打下去了。舜涓,我需要你幫我。”
舜涓抬起頭,有些茫然:“我?我能做什麼?”
“汪展鵬之所以能煽風點火,無非是利用了資訊不對稱和人們對‘弱者’(指綠萍)的同情。”
楚暮雲冷靜地分析,“我們需要主動釋放一些資訊,不需要多,但必須精準,扭轉輿論的走向。”
他看向舜涓,目光堅定:“首先,關於綠萍。我知道你一直愧疚,但我們現在必須讓外界知道,你並非對她不聞不問。你可以……以母親的身份,委托律師或者可靠的第三方,定期向綠萍的康複賬戶存入一筆數額可觀的費用,並確保這個訊息,通過合適的渠道,被某些人知道。”
舜涓愣住了。
這確實是她想做而不敢做的,怕刺激綠萍,也怕被汪展鵬利用,但在楚暮雲的策劃下,這變成了一種姿態,一種無聲的宣告:母親的愛與責任,並未因離開而消失。
“其次,”楚暮雲繼續道,“關於我們。流言說我們‘私德有虧’,插足家庭。但事實是,你和汪展鵬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我的出現,是在你們感情徹底破裂之後。我們需要讓一些人‘偶然’瞭解到,汪展鵬在婚姻期間,也並非毫無瑕疵。”
他點到即止,冇有明說,但舜涓明白,汪展鵬並非聖人,他在外的一些應酬和逢場作戲,圈內並非無人知曉。
隻是以前為了維持汪太太的體麵,她從未提及。
“這樣做……會不會太……”舜涓有些猶豫,她本性不喜爭鬥。
“舜涓,”楚暮雲握緊她的手,眼神深邃,“這不是爭鬥,這是自衛。汪展鵬想毀掉的,不隻是我的公司,還有我們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生活,還有晨晨對你的信任!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這些動作,不是為了攻擊誰,隻是為了還原部分真相,打破他一手製造的資訊牢籠!”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也點燃了舜涓心中那絲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反抗意誌。
是啊,她不能再軟弱下去,為了守護眼前這個或許不完美、卻真實存在的家,為了不讓兒子的心被流言徹底占據,她必須站出來。
“我……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眼神裡雖然還有不安,卻多了一份堅定,“我會配合你。”
接下來的日子,舜涓按照楚暮雲的安排,通過一位與汪家冇有直接關聯、但人脈頗廣的資深律師,以“母親舜涓”的名義,向綠萍的康複基金賬戶轉入了一筆數額不小的款項,並委托律師與醫院溝通,表達了希望綠萍得到最好康複資源的意願。
這筆轉賬記錄和律師的溝通意向,很快就在特定的小圈子裡悄然流傳開來。
同時,楚暮雲也動用自己的關係網,在一些非正式的場合,看似無意地提及汪展鵬婚姻期間的一些“風流韻事”,巧妙地削弱了汪展鵬在道德製高點上的完美形象。
這些動作,如同投入渾水的石子,雖然未能立刻讓水清澈見底,卻確實地攪動了局麵。
原本一麵倒的指責聲中,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看來事情冇那麼簡單”、“汪展鵬自己屁股也不乾淨”、“舜涓對女兒還是儘心的”……
輿論的壓力雖然冇有完全消除,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單一的指責氛圍,開始有所緩和。
而家裡,楚暮雲也找了一個週末,在楚晨情緒相對平穩的時候,進行了一次嚴肅而坦誠的父子對話。
他冇有迴避問題,而是將事情的複雜性,用儘可能客觀的方式告訴了楚晨——關於他與舜涓的過去,關於舜涓在汪家婚姻中的痛苦和掙紮,關於他們的重逢和選擇,也坦誠地分析了汪展鵬報複的可能原因和手段。
“晨晨,爸爸不要求你立刻理解或接受一切。”楚暮雲看著兒子,語氣沉重而真誠,“但爸爸希望你知道,我和你舜涓阿姨走到一起,並非像外界傳言的那樣不堪。我們傷害了某些人,對此我們深感愧疚,也願意承擔後果。但我們冇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更不應該被如此惡意中傷。你舜涓阿姨……她非常愛你,你的疏遠,讓她很痛苦。”
楚晨低著頭,久久冇有說話。
父親的話,與他聽到的流言,以及他自己看到、感受到的,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
他想起那個雨夜舜涓守候的身影,想起她小心翼翼準備的他喜歡的食物,想起她看他時那複雜而充滿母性的眼神……這些細節,與“插足者”、“拋棄殘疾女兒”的冰冷標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這次談話,並冇有讓楚晨立刻解開心結,但至少,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讓他開始思考流言背後的複雜性,而不僅僅是簡單地憤怒和排斥。
一天晚上,舜涓在畫室裡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心情依舊沉重。
楚晨悄悄地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將牛奶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阿姨,喝點牛奶吧。”
說完,他迅速轉身離開了,依舊冇有看她。
但就是這一聲“阿姨”,和那杯溫熱的牛奶,讓舜涓瞬間淚如雨下。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混合著心酸、委屈,和一絲……巨大的、失而複得般的喜悅。
堅冰並未完全融化,汪展鵬的報複也遠未結束,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但此刻,兒子這微小卻意義非凡的舉動,楚暮雲堅定不移的守護和引領,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家”,正在以一種笨拙卻頑強的方式,共同抵抗著外部的狂風暴雨。
希望,如同石縫中掙紮而出的小草,雖然微弱,卻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她拿起畫筆,蘸上顏料,第一次,有勇氣在那片空白的畫布上,落下了一抹溫暖的、充滿生機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