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倒春寒這場浩劫,讓大周全境農作物大量減產,甚至有的地方絕收。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場飢荒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精準地剖開了中南東北西各境的肌理,將盛世掩蓋下的膿瘡與腐肉暴露無遺。百姓的哀嚎與官紳的笙歌交織,譜寫了一曲亂世悲歌,放眼望去,滿目瘡痍,彷如蝗蟲過境,片草不生。
南境的稻田早已成了爛泥塘,青黑色的稻秧泡在冰水裏,像無數雙絕望的手伸向天空。可週勤的南王府裡,依舊是夜夜笙歌。
“大王,這是剛從東境買來的海魚,聽說叫鯊魚,極其兇猛,一嘴就能咬死一人,但傳說這肉卻是絕佳美味,微臣特意送來給大王您嘗嘗。”王啟年佝僂著身子,雙手捧著銀盤,盤子裏的鯊魚肉泛著青白光澤,旁邊還擺著兩碟蘸料,一碟鮮紅的辣醬,一碟乳白的蒜泥。他諂媚地給周勤斟酒,酒液在夜光杯裡晃出琥珀色的光,映得他臉上的皺紋都染上了油光。
周勤穿著狐裘大氅,領口露出雪白的貂毛,正眯著眼看舞姬跳舞。舞姬們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裙,在炭火盆邊旋轉,裙擺掃過地麵時帶起一陣香風。他鼻尖縈繞著熏香的甜氣,對殿外呼嘯的寒風充耳不聞。
“哦?鯊魚?倒是稀罕物。”周勤挑眉,用銀筷夾起一塊鯊魚肉,在辣醬裡蘸了蘸,放入口中慢慢細嚼,肥厚的魚肉在齒間化開,帶著一絲海腥味的鮮甜。他滿意地點頭稱讚:“這味道,絕了!比尋常海魚更有韌勁,不錯。”
王啟年聽後臉上立刻堆起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大王喜歡就好,這可是微臣特意讓人冒著風浪去深海捕的,光是船伕就折了三個。”
“嗯,你辦事向來得力。”周勤又夾了一塊,這次蘸了蒜泥,“最近國庫充盈了不少,都是王愛卿的功勞啊。你說,想要什麼賞賜?”
王啟年連忙躬身,腰彎得像張弓:“這都是臣應該做的,不敢奢求賞賜。能為大王效力,是微臣的福氣。再說了,那些商賈富戶識趣,主動獻上‘助軍費’,臣不過是代為轉交罷了。”他口中的“助軍費”,實則是藉著賑災的名義向商戶強征的賦稅,十成裡倒有九成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哈哈哈哈,不錯,不錯。”周勤仰頭大笑,酒液順著嘴角流到下巴,“要是能多有幾位像王愛卿一樣的大臣,何愁我南朝不盛!”
“都是大王治國有方!”王啟年趕緊拍馬,眼角的餘光瞥見舞姬腰間的玉佩,心裏暗暗記下樣式,打算明天就讓人仿一個送進府裡。
“對了,外麵那些刁民還在鬧?”周勤漫不經心地問,筷子夾起一塊乳豬皮,油汁滴在錦緞桌布上,暈開一小片黃漬。
“小打小鬧罷了。”王啟年笑得滿臉褶子,手指在袖袍裡撚著算盤,“臣已經讓人去‘安撫’了,給他們點糠麩,餓不死就行。”
“嗯,要做好難民的賑災,隻要他們不鬧事就行。”周勤揮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別讓那些叫花子髒了本王的地界。”
“大王放心,微臣明白,一定會辦好此事。”王啟年心領神會地答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其實所謂的“安撫”,不過是讓衛兵把聚集在城內的饑民驅散到城外。城南的弔橋每天隻放一次,官差拿著長矛守在橋頭,凡是衣衫襤褸的一概不準進城。有個瘸腿的老漢想進城找兒子,剛摸到弔橋的木板就被官差一腳踹翻,矛尖指著他的喉嚨:“滾!再敢靠近就戳死你!”老漢趴在地上,咳出的血沫在雪地上凝成紅梅。
城外的施粥棚前,饑民們排著長隊,每個人都麵黃肌瘦,衣衫襤褸得能數清骨頭。一個瘦骨嶙峋的婦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的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得像樹皮。她眼裏的光比粥裡的米粒還少,每挪動一步都要晃三晃。
粥棚裡的官差是王啟年的遠房侄子,穿著嶄新的棉袍,袖口卻故意磨破了邊,裝作一副體恤民情的樣子。他舀粥時手比秤還準,木勺在桶裡蜻蜓點水般一掠,每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幾粒米,偶爾還能舀出細沙。“快喝!喝完趕緊走!”官差不耐煩地嗬斥,手裏的木勺敲得鐵桶哐哐響,“後麵還有人等著呢,別耽誤事!”
婦人剛接過粥,孩子就虛弱地哭起來,聲音細得像貓叫。她趕緊把碗湊到孩子嘴邊,可孩子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粥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裏。婦人急得用舌頭舔掉冰碴,想把自己的體溫傳給孩子,可孩子的眼皮越來越沉。
這時,一個穿著綢緞的管家模樣的人走過,身後跟著四個家丁,扛著沉甸甸的糧袋,袋口露出金黃的小米。“張老爺家又買了五十畝地,這是剛收的租子。”家丁的嗓門洪亮,像是故意說給饑民聽的。有個漢子忍不住罵了句:“這些狗官!百姓都快餓死了,他們還在搶地!”話音剛落,就被官差一腳踹倒在地,木勺劈頭蓋臉地打下來,打得他額頭冒血:“敢罵官爺?活膩了!”
城西的破廟裏,十幾個饑民擠在一起取暖。神像的胳膊被人拆去當柴燒,隻剩下半截身子在寒風中搖晃。李老三正用石頭砸著一塊榆樹皮,樹皮凍得比鐵還硬,砸了十幾下才裂開條縫。他把碎樹皮塞進嘴裏,費力地嚼著,澀味順著喉嚨往下滑,颳得食道生疼。“聽說了嗎?劉大戶昨天用一鬥米,換了王二家的閨女。”一個缺了牙的老者嘆著氣說,他的腮幫子塌陷著,說話漏風。
李老三的心猛地一揪,他家裏也有個七歲的女兒,昨天已經餓暈過去了。女兒最喜歡玩他用麥秸編的小螞蚱,可現在連麥秸都成了稀罕物。夜裏,他悄悄走出破廟,懷裏揣著女兒最愛的布娃娃,那是他去年用打獵的錢買的,布娃娃的鼻子已經被女兒啃掉了。
在劉大戶家的朱漆大門前,李老三猶豫了很久。門內傳來絲竹聲,還有女人的笑鬧,和門外的寒風形成兩個世界。他最終還是把布娃娃放在台階上,娃娃的紅裙子在白雪裏格外刺眼。轉身走進黑暗時,他攥緊了藏在袖裏的砍柴刀——他決定去搶糧,哪怕被打死,也得讓女兒活下去。
洛城的周泰倒是下了賑災令,黃綢封麵的公文貼在城門口,墨跡淋漓地寫著“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可公文到了縣裏,就變了味。
“大王有令,開倉放糧!”縣令趙德才站在糧倉前,他穿著件簇新的貂皮襖,腰間掛著玉佩,身後的糧倉被士兵們層層包圍著,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趙德才對著饑民們喊得聲嘶力竭,可眼裏卻藏著算計,時不時瞟向糧倉的方向。
糧倉的門在兩個兵卒的操作下“嘎吱”開啟一條縫,露出裏麵堆積如山的糧食,黃澄澄的小米壓著白花花的大米,麻袋上印著“賑災專用”的字樣。饑民們眼裏剛燃起希望,就被官差的棍棒打了回去。“都排好隊!按戶領糧!”趙德才的侄子趙虎拿著賬本,賬本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他每唸到一戶,就用銅勺舀出半瓢糙米,還得讓百姓在賬本上按手印,指印旁邊早就有人代寫好了“領足一石”。
有個老農不識字,枯瘦的手指在賬本上按完紅泥,怯生生地問:“官爺,這上麵寫的啥?俺家五口人,這點米不夠吃啊。”趙虎眼一瞪,手裏的銅勺“哐當”砸在桶沿上:“少廢話!按手印就行,不然一粒米都別想拿!再多嘴就把你扔進大牢!”老農嚇得縮了縮脖子,抱著半瓢米哆哆嗦嗦地走了,路上被石子絆倒,米撒了一半,他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眼淚混著泥水淌進嘴裏。
實際上,朝廷撥下的賑災糧,經過州、縣、鄉三級剋扣,到百姓手裏隻剩零頭。趙德才把剋扣的糧食偷偷賣給糧商,一鬥米進價三十文,賣出去就是兩百文,一轉手就賺了上千兩。他的府邸裡,夜夜宴飲,席間的肉菜都是用賑災款買的——紅燒肘子、醬鴨、燉雞,擺滿了整整一桌子。
“還是大人高明。”糧商王胖子端著酒杯,肥膩的手指捏著酒杯腿,“這災年,糧食比金子還貴。小的昨天剛用兩石米換了張大戶的十畝好地,那老東西哭得跟死了爹似的。”
趙德才得意地笑,用銀簽挑著塊鴨皮:“大王遠在都城,哪知道下麵的事?等風頭過了,這些地還不是咱們的?到時候再雇些流民耕種,咱們就等著坐享其成。”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你們也機靈點,別太張揚,最近總有幾個酸秀纔在城裏轉悠,聽說想寫文章告禦狀。”
“哈哈哈哈,一群窮書生,還能翻了天不成?”王胖子笑得肥肉亂顫,“大人放心,小的已經讓人盯著了,敢鬧事就打斷他們的腿!”席間幾人放聲大笑,笑聲撞在描金的屏風上,震得燭火直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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