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訪
淩晨一點十七分。
洛以晴沒有開燈。
她赤腳站在浴室門口,濕發上的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在真絲浴袍的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月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將整間臥室切成黑白兩色——她站在明暗交界線上,像一幅還未幹透的油畫。
手機螢幕亮了。
傅明薇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
“以晴,你到家了沒有?”
“我哥今晚的狀態不太對,他看完比賽之後一句話都沒說。”
“你別多想,也許他就是閑得無聊去看個熱鬧。”
“以晴?”
“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洛以晴打了兩個字:“到了。”
然後她把手機關了機。
不是不想回,是她的手指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她從來不害怕。從十八歲那年開始,她就不知道害怕是什麽感覺了。
恐懼是一種需要期待的情緒。而她對生活已經沒有期待。
她有的,隻是癮。
賽道的癮,速度的癮,在彎心把油門踩到底時那種“隨時可以死”的清醒感。那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不像白天,她穿著香檳色的禮服,端著香檳杯,笑出恰到好處的弧度,像一具被精心裝扮過的——
她沒想完這個詞。
客廳的燈亮了。
洛以晴的動作比思維快。浴袍的腰帶重新係緊,濕發攏到一側肩頭,嘴角彎起那個訓練了十幾年的弧度——三十七度,不會太熱情,也不會太疏離。她在三秒內完成了從“夜禮”到“洛以晴”的切換。
然後她走出臥室,扶著二樓的欄杆往下看。
客廳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是傅深寒。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拎著一隻黑色的保溫壺。他站在玄關處,沒有繼續往裏走,姿態恭敬得像一尊雕塑。
洛以晴認出了他。
“周叔?”
周叔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小姐,吵醒你了?”
洛以晴走下樓,眉頭微蹙。周叔是洛家的老管家,在洛家待了三十多年,比她父親陪她的時間都長。他從來不會在半夜出現在這裏——這棟別墅是她成年後爺爺送給她的私人住所,連周叔都沒有鑰匙。
“你怎麽進來的?”她問。
“老爺子給的鑰匙。”周叔揚了揚手裏的保溫壺,“老爺子說你今天發布會辛苦了,肯定沒好好吃飯。讓我燉了蓮子羹送來,剛出鍋的,趁熱喝。”
洛以晴看了一眼牆上的鍾。淩晨一點二十分。
“爺爺還沒睡?”
“老爺子睡不著。”周叔的笑容淡了一些,語氣裏多了一層她聽不懂的東西,“小姐,老爺子年紀大了,最近身體不太好。他做的很多事,也許你不理解,但他都是為了你好。”
洛以晴接過保溫壺,指尖觸到滾燙的壺身。
“周叔,爺爺是不是讓你帶什麽話?”
周叔沉默了兩秒。
“老爺子說,傅家那門親事,讓你認真考慮。”
洛以晴沒有說話。
“傅三爺今晚來家裏坐了坐,和老爺子聊了兩個多小時。”周叔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老爺子很高興。他說,如果你能嫁進傅家,他這輩子就沒遺憾了。”
“所以爺爺把別墅的鑰匙給了傅深寒?”洛以晴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周叔沒有否認。
“小姐,傅三爺不是普通的聯姻物件。傅氏集團的體量你是知道的,而且傅三爺本人……老爺子說,他是他見過最有手腕的年輕人。你能嫁給他,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我現在也沒愁過什麽。”洛以晴說。
周叔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小姐,老爺子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麽?”
“他說,‘麵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
洛以晴的手指在保溫壺上收緊了。
“老爺子說,他知道你晚上有時候會出去開車。”周叔的聲音很低,“他說他不攔你,但你得答應他一件事。”
“什麽事?”
“不要讓你未來的丈夫知道。”
周叔走了之後,洛以晴在客廳坐了很久。
蓮子羹涼了,她沒有喝。
她盯著茶幾上那個燙金的信封——傅深寒留下的聯姻協議——一動不動。窗外的夜風穿過紗簾,將紙張的一角輕輕掀起,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麵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
爺爺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洛以晴忽然覺得想笑。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個暗室、那個麵具、那些深夜的賽道是她一個人的秘密。可爺爺從一開始就知道——他隻是在等,等她玩夠了,等她自己把麵具摘下來,乖乖做回洛家的大小姐。
可他沒有等到。
所以他開始行動了。
傅深寒。那把鑰匙。那份協議。
爺爺在告訴她:你隻有兩條路,要麽嫁進傅家,要麽——
她沒有想“要麽”後麵的內容。
她站起身,走到母親的肖像前。畫中的女人依然在笑,溫柔、恬靜、端莊——和她白天戴的麵具一模一樣。
“媽,你當年也是這麽被安排的嗎?”她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她伸手推動畫框,暗室的門無聲滑開。
銀色麵具靜靜躺在台麵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旁邊是那本母親的日記,暗紅色封皮,邊角已經磨損發白。
她昨晚隻讀了前幾頁。母親的字跡娟秀而克製,寫的都是些日常瑣事——今天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吃了什麽東西。像一個標準的豪門太太該寫的那種日記。
但她翻到中間的時候,字跡變了。
不再是娟秀的小楷,而是潦草的、用力的、幾乎要劃破紙麵的字跡。
她隻來得及掃了一眼——
“我今天又見到他了。他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賽車服,站在賽道邊上抽煙。我告訴自己不要看他,但我做不到。我已經嫁了人,我已經有了以晴,我不應該——”
後麵被塗掉了。
不是塗掉,是用力地劃掉,鋼筆尖把紙麵戳出了洞。
洛以晴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賽車服。賽道。
母親也賽車?
她從來不知道。爺爺說母親是病死的,說母親身體不好,需要靜養,不能劇烈運動。她從未懷疑過——因為母親確實看起來柔弱,像一朵養在溫室裏的白玫瑰。
可這朵白玫瑰,曾經站在賽道邊上。
洛以晴翻到下一頁。
字跡又變了。這次不是潦草,是顫抖。
“他知道我懷了孕。他的。不是洛家的。”
“他說要帶我走。今晚,雨夜,翠屏山。”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以晴還那麽小,她才三歲。我不能丟下她。可我也不想再騙下去了。”
“也許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賽道上。”
日記在這裏斷了。
後麵是十幾頁空白。然後最後一頁,是那行她昨晚看到的話——
“深寒,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本日記,替我照顧以晴。”
洛以晴合上日記本,手指冰涼。
她母親認識傅深寒。不隻是認識——一個成年女人不會用那種語氣對一個孩子說話。傅深寒今年二十八歲,五年前二十三。五年前母親去世的時候,傅深寒二十三歲。
一個二十三歲的男人,和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一種她不敢細想的可能。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忘了自己關了機——不對,她沒有忘,是手機自己開機了。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讓她呼吸一窒。
傅深寒。
她盯著那個名字,響了七聲,接通了。
“洛小姐。”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沉,帶著一點深夜特有的沙啞,“還沒睡?”
“傅先生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在點煙,“就是確認一下你收到協議了。”
“收到了。”
“考慮得怎麽樣?”
洛以晴握著手機的手很穩。她的聲音也很穩:“傅先生,我們不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傅深寒笑了——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從喉嚨裏溢位的輕笑。
“不熟?”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麽有趣的東西,“洛小姐,你開著我最想要的那輛車,在我最熟悉的賽道上,用我最難忘的方式贏了我——你說我們不熟?”
洛以晴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了。不是猜測,不是懷疑。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說。
“你不知道?”傅深寒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像是貼著她的耳廓在說話,“那我來告訴你。五年前,七月十七號,雨夜,翠屏山。一輛改裝過的保時捷911,車門上有一道月牙形的刮痕。車主戴著一個銀色麵具。”
他頓了頓。
“那輛車,現在在你母親的車庫裏。”
洛以晴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她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
“洛以晴。”傅深寒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洛小姐,不是洛大小姐,而是洛以晴。三個字,咬得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骨頭裏。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要麽你摘下你的麵具,來見我。要麽——”
他停頓了一秒。
“我親手把它摘下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洛以晴站在暗室裏,握著手機,站在母親的日記和銀色麵具之間。
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引擎轟鳴——不是她的車,是別的聲音,低沉、渾厚,像一頭在夜色中巡行的野獸。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
別墅門口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的柯尼塞格。車窗搖下一半,一點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傅深寒沒有走。
他就在她家門口,坐在車裏,抽著煙,等著。
洛以晴放下窗簾,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心髒跳得太快了。不是因為害怕——她說過的,她從來不害怕。
是因為另一種情緒。一種她不願意承認的情緒。
五年了。她一直在找那個雨夜裏的對手。那個法拉利車手,那個在她第一次出道的夜晚,給了她最艱難一戰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記得他的駕駛風格——凶狠、精準、不留餘地,每一個彎道都像是在和死神做交易。
她曾經在無數個深夜想起那個對手。
她以為那隻是車手之間的惺惺相惜。
但現在她知道了。
那個對手叫傅深寒。
而他要的不是她的道歉,不是她的解釋,不是她的認輸。
他要的是她。
洛以晴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白天那個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
是一個她從未在人前露出的、帶著鋒利和瘋狂的、屬於“夜禮”的笑。
“三天?”她輕聲說,聲音落在空蕩蕩的暗室裏,“傅深寒,你太小看我了。”
她站起身,拿起銀色麵具,對著月光端詳。
麵具上那行小字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速度是唯一的止痛藥。”
不。她想。速度不是止痛藥。
速度是唯一的答案。
---
別墅門口,柯尼塞格的車廂裏。
傅深寒掐滅第三支煙,看了一眼別墅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三爺。”司機老周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洛小姐的車庫裏有動靜。她的帕加尼發動了。”
傅深寒嘴角微微上揚。
“讓她走。”
“不跟嗎?”
傅深寒搖上車窗,靠進座椅,閉上眼睛。
“不用跟。”他說,“她會來找我的。”
柯尼塞格的引擎聲消失在夜色中。
而遠處,翠屏山的方向,一輛啞光黑色的帕加尼正在山道上飛馳,車燈像兩顆流星,劃破了五月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