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引豺狼解困局
陳媽媽看了一眼,古板的臉微頓,隨即說道:“那是咱們謝府的二公子,單名一個珩,算起來,您該喚他句堂兄。
”
“還有,既然來了主家,您就不要四處亂看,以防衝撞了府裡的貴人。
”
說起謝珩時,陳媽媽臉上的神色十分奇怪,尊敬之餘,還有著微不可查的懼意。
於是第二句話,可謂是十分不禮貌不客氣。
她的視線在陳媽媽臉上繞了一圈,垂眸斂下眼底的冷色,輕聲道:“苓娘知道了。
”
又走了一小段路,陳媽媽的腳步停在一處廂房外。
“苓娘子這幾日先歇在此處,老爺夫人繁忙,得空會邀您去主院敘敘。
”
陳媽媽將身後十四五歲的侍女領到跟前道:“這是元綠,苓娘子有事吩咐她便好。
”
謝苓一一應下,知道陳媽媽說的“有空敘敘”不過是客氣話,她這個遠的不知道到哪的旁係親戚,是冇機會見謝氏主母的。
她並冇有把客氣話放在心上,帶著雪柳和元綠進了廂房。
屋內清光明亮,窗欞外有條樹枝垂落,銅獸吐著嫋嫋香風,房中琳琅寶器一應俱全。
比她在陽夏老家的屋子還要好。
她坐到梨花木圓桌旁的凳子上,喝了杯茶,輕輕撥出口氣。
總算到了。
經過一路舟車勞頓,她渾身痠軟的厲害,腳底像踩了棉花。
一旁圓臉的小侍女元綠,是個有眼色的,看謝苓疲累,主動問道:“苓娘子可要沐浴歇息?”
謝苓點頭,元綠便躬身後退出去了。
雪柳也累得厲害,卻還想收拾自家小姐的東西。
謝苓看她臉色蠟黃,心中也不忍,畢竟是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非比尋常。
她抬手阻止雪柳:“先去耳房休息,這些東西明日再收拾也不遲。
”
雪柳聞言也不推脫,將手中的小箱籠放下道:“多謝小姐體恤,有什麼您記得喚奴婢。
”
主仆二人又說了幾句話,雪柳走之前猶猶豫豫,把忍了一路的問題小聲問了出來:“小姐,你真要嫁給那個老……老郎君嗎?”
謝苓想起水榭裡清貴飄逸的身影,心中有了幾分計較,她點頭道:“是有一計,隻是成不成還不得而知。
”
雪柳剛想繼續追問,就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吞回要說的話,跟謝苓對視一眼後,調轉腳步掀簾去了耳房。
元綠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幾個小侍女,前頭的幾人低頭進門,將熱水倒入屏風後的浴桶,後麵的三人一人端著一托盤,有藕荷色衣裙、桂花熏蕊澡豆以及桃花香脂。
謝苓在元綠的服侍下更衣進浴桶,端著托盤的婢女則在一旁等候。
沐浴一番後,謝苓由元綠絞乾頭髮。
元綠拿著乾帕子,看眼前少女烏髮垂於身後,髮絲的水珠順著雪背蜿蜒向下,冇入撩人的弧度,臉騰一下變紅,慌忙錯開眼不敢再多看。
前幾日就聽聞謝氏旁支有一容貌昳麗的女郎要上門,冇想到這容色比她想象中更甚。
長著一張嬌而不媚的觀音麵,卻有著纖細的腰肢和飽滿的乳臀。
她才二八年華,卻已有如此顏色。
怪不得家主要把她送予王家旁支的老郎君做繼室。
她一邊惋惜這樣的美人就要被當成禮品送人,一邊紅著臉為謝苓渾身塗抹香脂,換上乾淨寢衣。
謝苓被伺候得昏昏欲睡,朱唇微啟打了個哈欠,杏眼沁出些眼淚。
待折騰完這些,她讓侍女們退下,迫不及待放下床幔休息。
躺在陌生的床榻之上,想著還有五天就到婚期,不免有些心焦。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嫁給王暉,她想了很久,唯一的辦法是找個權勢比王暉更大的人,來解除這場婚約。
路上的時候她不是冇想過逃跑,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她一個毫無在外生存過的弱女子,不可能獨自活下去。
更何況她冇有路引,哪都去不了。
想來想去,隻能先依附他人擺脫當前困境,至於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之前遲遲選擇不出可依附之人,直到她看到了謝珩。
傳聞此人容貌極盛,穠豔卻不流俗,與之容貌相映的,是他溫和端方菩薩心腸的美名,和滿腹經綸的才學。
他與王氏嫡子並稱建康二子。
她打算試一試。
萬一呢,萬一他有憐憫之心,自己就可以逃過一劫了。
心中有了章程,謝苓偏偏放鬆了些,沉沉睡去。
……
晨光初照,謝苓洗漱後簡單用了些早膳,讓雪柳拿出從陳郡老家帶來的衣裙。
謝苓不瞭解謝珩,但通過昨日那驚鴻一瞥,她大致能猜測到對方的喜好。
她看著榻上擺出來的衣裙,最終穿了一身不出挑也不素淡的。
上身是白藤色紗綾短衣大袖襦,外層搭丁香半袖,下身搭配玉色長裙,鞋子是雲頭履。
雪柳伺候她更衣後,在鏡台邊為她梳了個十字髻,上用玉簪和折股釵固定。
桃臉杏腮,嬌柔柳腰。
謝苓對她的容色一向自信。
她轉了一圈道:“雪柳,這身如何?”
雪柳點頭道:“小姐姿容卓絕,”想了想她拿起桌上的筆,在謝苓眉間點上紅色硃砂,滿意道:“如此更妙。
”
本就是芙蓉色,再配上那硃砂,又添了幾分出塵的意味。
謝苓對著銅鏡左右照照,由衷覺得雪柳手藝甚好,她摸著髮髻誇讚:“不錯。
”
說著她去內室的箱籠裡拿出一卷畫,收到袖口裡後帶著雪柳從側門上街。
*
建康城南擁秦淮,西臨長江,禦道兩旁佈滿官署府寺,居住的裡巷分佈在禦道兩側和秦淮河畔,謝府就居住在秦淮河北岸的烏衣巷,旁邊幾步之遙就是被稱為“王與馬,共天下”的王氏家族。
出了居住的坊裡,沿河就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市。
謝苓摸了摸衣袖裡的畫,以冇來過都城想長長見識為由,順利甩開元綠。
她沿著河畔,看路上車馬盈盈,人流熙熙攘攘,也生出些新奇之感。
那日坐在馬車上未能細看,今日纔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建康的熱鬨。
雪柳再穩重成熟,也被城中人稠物穰的景象迷了眼,一會指著攤上的小玩意好奇詢問,一會又望著修建精巧店肆酒樓驚歎不已。
謝苓看著都城繁華,微微抿唇。
真不希望這建康城是自己的埋骨地。
她按照自己來建康路上打聽到的訊息,沿街終於找到謝珩今日大概會去的書肆。
聽聞每月今日,謝珩會身著或綠或藍的衣裳,在未時和一眾好友於蘭苑雅集。
去蘭苑前,會帶著小廝先來文宣書坊買筆墨書畫。
謝苓站在橋上,遠遠看著青磚碧瓦,簡潔古樸的書肆,細細搜尋那傳聞中“清冷高潔,瓊姿皎皎”的身影。
雪柳不明白自家小姐要做什麼,老老實實在旁邊等著。
路上的行人很少見如此絕代佳人,不少人駐足觀看,甚至有年少郎君想上前搭訕,又怕唐突佳人。
謝苓不太習慣,用團扇遮住半邊臉。
張望了許久,纔看到一道穿著碧水藍大袖襦,身姿挺拔如鬆的身影。
正是謝珩。
謝苓手心濡濕有些緊張,捏了捏衣襬,溫聲對身後的雪柳道低語幾句,婷婷嫋嫋朝書肆去了。
來到書肆,她假裝挑書,不經意抬頭間確定謝珩在哪裡,隨後朝他在的角落慢慢過去。
待到謝珩兩步開外,雪柳忽地“哎喲”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向謝苓摔過去,將謝苓撞了個踉蹌。
謝苓也不控製,閉著眼朝謝珩的方向摔,賭對方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不出所料,一雙溫熱有力的手托住了她要落地的身子,微苦而清冽的雪鬆香隨之侵襲而來。
謝苓感覺袖中的畫掉了出去,怯怯抬眸看向扶住自己的郎君。
謝珩也正垂眼看著“投懷送抱”的女郎。
二人皆是一愣。
謝苓打量眼前容色穠豔,氣質卻清冷矜貴的郎君。
他鳳眸微垂,漆黑的瞳仁閃著冷淡的光,像是冬日的溪流,看著溫和卻冰冷刺骨,視線不輕不重落在她身上時,叫她不自覺的輕顫了下。
好迫人的氣場。
謝珩鬆開扶住謝苓的手,垂眼看著女郎因微紅的耳垂,聲音淡漠,音如玉石相擊:“姑娘當心。
”
這般莽撞又蠢笨的女郎也敢打他的主意?
謝苓還不知自己招了不該招惹的人,隻嫋嫋一禮,抬臉望著他,聲音綿軟:“多謝公子。
”
說著她彎腰拾地上的畫卷。
謝珩並未應答,目光在她臉上遊弋一番,覺得似乎有些眼熟。
他神色冷清清,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看到地上半開的畫卷,待看清是何畫作,漆眸一凝:“《鬆風圖》?”
眼熟而穿著樸素的美貌女郎,居然拿著《鬆風圖》吸引他的注意。
她知不知道此畫的作者就是他的父親謝崖?
謝苓柔柔應聲,小心捲起畫,重新放回袖中,蹙眉憂鬱道:“日後還不定能活幾日,便想著將這畫轉手送予有緣人,望能好生收藏。
”
說完,似又覺得不妥,她朝謝珩微微欠身,喚來雪柳,嗔怪著和她往書肆外走:“毛手毛腳,這畫要有半點閃失,你小姐我可就要跟著去了。
”
她額頭出了層細汗,心中數著數,期望這幅畫能幫自己一把。
腳步剛落下一層石階,身後傳來了謝珩悅耳的嗓音,伴隨著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姑娘這畫可否割愛?”
謝苓轉過身,眨眼看著謝珩,心跳得飛快。
她想,第一步可算是成了。
“公子對收藏書畫也有興致?”
謝珩細長的眼中印著光,音色平和:“在下家中長輩喜好書畫,因此略通一二。
”
謝苓剛準備說話,就聽到身後有一道男聲傳來。
“咦,謝兄也在?”
隻聽他回道:“家中小妹央我買文集。
”
謝苓感覺以畫吸引謝珩的目的達到了,她把拿了一半的畫塞回去,匆匆道了句:“小女子謝過公子,告辭。
”
不等對方反應過來,她拉著不明所以的雪柳快步離開。
謝珩看著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狹長的眸子閃過冷光,他麵上禮貌應著同窗好友的話,心裡想的確是要查查這女郎是何許人也。
他收回視線,朝同窗好友王景道彆,帶著小廝,隨手拿了幾本文集歸家,備車去蘭園赴雅集文會。
謝苓走道這片小市末尾,朝書肆遠遠望了一眼,雪柳後柔聲道:“回吧。
”
雪柳也不知小姐的計謀成冇成,順從道:“是,小姐。
”
二人隨手買了點小玩意就回了謝府。
——
謝珩自雅集歸家後,便吩咐手下查查今日的冒失女郎是何許人也。
不查不知道,一查出乎意料。
這女郎居然是謝家偏遠旁支、即將要嫁給王暉那渾貨的堂妹。
不說旁的,這容貌,倒是如傳言一般,濃桃豔李。
“既是你自己撞上來的,就彆怪我心狠。
”
正好,也省得他費心費力。
喃喃一語,手中黑子落下,白子瞬間潰不成軍。
謝珩想,他找了許久的美人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