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重生
“阿孃，好痛，我好痛啊！”
床上的少女翻來滾去，柳眉緊皺，緊閉雙目，臉上的表情痛苦至極。那雙手緊緊捂著喉嚨，雙腿使勁蹬著，活像是中邪般，景象實在駭人。
“玉姨娘，快按住她的腳！”有個蒼老聲音傳來，穩重有序。“綠眉來拉開她的手，別把頸子掐壞了！”
很快，有人按住她不斷踢著的腿，拉開她緊緊扣住脖子的手，將她整個人牢牢按在床上，難以動彈。
“我的兒，我的阿奴啊……”耳畔傳來婦人的啼哭。
眼淚珍珠般滴落在少女的臉上，小人兒的眼皮微微動了動，手腳不再掙紮，脖子上那道刺骨寒意褪去了一大半，那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漸漸消散。
“阿奴，聽得到嗎？好阿奴，快醒醒，別再睡下去了……睜開眼，看看娘，好不好？”有人一直在哭，哭的她心都痛了，神智也一點一滴地匯入身體。
阿奴。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這麽喚她，她已經太久太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一直執著想要兒子的沈青雲，聽信坊間傳聞，胡姬好生養，多生子，又心動酒宴上舞姿動人的胡姬玉屏，將其納為小妾。一年後生下個女兒，沈青雲大失所望，甚至沒給個名字。玉屏是胡姬，隻能給女兒起了阿奴的小名。直到三歲後，庶女名字要記入族譜，沈青雲看了一眼院子裏盛開的梨花，才隨意寫下她的名字——沈梨。
阿孃！
昏迷了三天三夜的少女，猛地睜開眼，她直勾勾地瞪著屋頂，那裏有個碗口大的洞，透出一片陰沉天色，空氣裏彌漫著雨季潮濕的味道。
她緩緩轉過臉，隻見身側坐著個婦人，正捂著臉泣不成聲。
“阿孃！”不知哪來的力氣，她突然坐起身來，撲進婦人懷抱，“哇”一聲哭出來。“阿孃你沒死，你不要死！”
門檻外，有人看到昏迷三天不醒的病人突然“詐屍”坐起，手一抖，一碗湯藥從手裏滑落，瓷碗摔成一地碎片。
“好阿奴，娘怎麽會死呢？你肯定是做噩夢了，夢魘了。”婦人急忙抹去眼淚，大喜過望地抱住女兒。
“阿孃沒死，好好的。”少女淚光閃閃，低聲呢喃，不斷重複著這一句。青蔥小手撫著婦人的臉頰，手下傳遞來的，是屬於人的真實溫度。
娘沒死，沒有懸梁自盡。這是美夢吧？如果是，她寧願沉溺在其中，永不醒來。
“笨手笨腳的，打碎了藥，還不去重新盛一碗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把恍惚的沈梨拉回現實，她看向床邊站著的另一人，是個表情嚴肅的婆子，五十來歲，一身褐色布衣，眉眼之間沒有笑意，臉上深刻的紋路讓她看來難以親近。
她認得，這是孫嬤嬤，但為何孫嬤嬤在她的夢裏？
“奴婢看到三娘子醒來，太激動了，一時手滑，嬤嬤休怪，奴婢這就去取藥！”門邊的婢女急匆匆地跑開，但隻是一眼，她已看清那是她的陪嫁丫頭綠眉。
綠眉竟然也在？
“阿奴，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沒了你，要娘怎麽活？”婦人用帕子抹著沈梨小臉上的淚水，聲音透著疲憊和沙啞，真情流露。
“三娘子，老奴不得不說一句，往後行事不得衝動，你已不是三歲稚童。在這鄉下莊子裏，就是缺人手，但也不該逞強爬到高處，若有個三長兩短，老奴跟老爺如何交差？”孫嬤嬤板著臉說，語氣裏滿是不悅，但細聽之下，還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嬤嬤就別責怪阿奴了，她也是好心，如今都傷成這樣了……”婦人輕握著沈梨的手，萬分不捨。
“大夫說了，三娘子的腦袋沒摔壞，既然退燒了，接下來隻需要靜養就成。”孫嬤嬤見婦人護短，無奈地歎了口氣。
靠在婦人的溫暖懷中，貪婪地嗅著阿孃身上熟悉的氣味，沈梨感受著那隻手溫柔輕拍她的後背，婦人輕哼著那一曲熟悉的塞外歌謠，安撫她不得安寧的靈魂。
沈梨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屋頂上的破洞，已經不在。綠眉趴在床邊打瞌睡，她沒喊醒綠眉，掀開棉被，赤足走了出去。
院子裏有一棵老棗樹，莊子有些陳舊，位於村子最東麵，鄉野間的清新空氣撲麵而來。
門口有個黝黑麵孔的男人，背著一竹筐的工具，正在跟孫嬤嬤說話。
孫嬤嬤給了銀子，謝了幾句，把工匠送走了。
她轉身，看到光腳站在院子裏發呆的沈梨，沈梨隻穿著單薄的裏衣，光著小腳丫子，及腰長發在風中搖曳，身上透著一股子詭奇的氣息，令人心驚肉跳。
但孫嬤嬤畢竟老辣，很快回過神，臉色變得難看。“披頭散發，不穿鞋，成何體統？還有，你這腳隻能給以後的丈夫看，幸好工匠剛走，否則豈不是便宜了別人！”
“孫嬤嬤，你真囉嗦。”她懶洋洋地張開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這是她的夢境，自然由她做主，孫嬤嬤最愛說教，總是板著臉，自己最討厭她，那些道理聽的耳朵都長老繭了。
“人都死了，誰還要循規蹈矩，事事受限？”白嫩可愛的小腳，故意踩上鮮綠草地，腳下的草葉有些癢，綠草的沁人清香襲來。
她不由地暗中稱奇，這草地的觸感和氣味，未免太真實了吧？
孫嬤嬤一時間愣住，沈梨剛剛那漫不經心一瞥，嬌滴滴的嗓音不脫稚嫩，卻要她閉嘴，讓她覺得萬分陌生。一瞬間，老練如她，也不知如何回答。
但也隻是遲疑了須臾，孫嬤嬤狐疑看向她：“娘子說誰死了？”
“我啊。”心頭突然生出捉弄的惡劣念頭，她抬起臉，小手在纖細脖子上橫了一下，目露哀怨，幽幽地歎道：“劍劃了一道，碗大的口子，鮮血噴濺出去，死的很痛苦呢。”
“三娘子莫胡說八道！”孫嬤嬤老臉紅如豬肝，氣的不輕，轉而揪著沈梨進屋，嘴巴裏念念有詞：“童言無忌，呸呸呸……”
“哪來的童言無忌？孫嬤嬤你都五十多歲啦，還想返老還童不成？”她嗬嗬一笑。
被大力按坐在梳妝台前，孫嬤嬤氣呼呼地抬高聲音：“碗大的口子在哪？三娘子實在頑劣，嬉皮笑臉，欺負老太婆嗎？”她的心怦怦直跳，沈梨說的煞有其事，好似真有那麽一回事！
銅鏡中的小人，頭上纏著白色布條，素淨清瘦的臉龐上柳眉彎彎，眼眸清亮如玉，紅唇玫瑰般飽滿。
對於這副容顏，她一直是不滿意的。容貌不如阿孃嬌豔，看不出體內一半胡人血統，但沈嬌總罵她一副狐媚長相。
這是她的臉沒錯，隻不過——
右耳至下顎沒有那道刺眼的疤痕，脖子不見任何傷口，更奇怪的是，五官稚嫩，個子小小，胸前一片平坦，身體還未長大綻放。
笑意收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兩天以為身處混沌的夢境裏，或許京城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早已拋之腦後，她的魂魄才會回到這個破敗的鄉下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