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魂飛
每天都食寢難安,每一天都是煎熬,但總算沈家沒再傳任何一封書信過來。
如父親所言,丟失了那一封名單,韓沛沒有深究,又或是他誤以為是被有心之人盜取,至少暫時沒懷疑到她頭上。
這件大麾總算做完了。
“桂娘,你看我的針腳還過得去嗎?”她轉過頭,笑著問,臉上的笑容淡的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
桂娘是侯府的繡娘,她柔聲回答。“姨娘第一次做,已經很好了。侯爺定會喜歡的。”
沈梨垂眸一笑,小手撫摸著大麾上的銀狐毛,想象著他披著玄色大麾,騎行在夜色中的英挺模樣,心裏的落寞卻一圈圈蕩漾開來。
“沈姨娘,您最近瘦了好多,總算完成了,接下來要好好休養身子。”
“是嗎?”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點點頭。“許是太耗神了,一直沒什麽胃口。”
“等侯爺回來,沈姨娘親手把這件大麾交給侯爺,不管有什麽樣的誤會,見到您這麽用心,都會解開的。”桂娘是已婚婦人,自然看得出沈梨的憔悴來自於何人,婉轉地勸說。
“侯爺的生辰還有一個月呢,不急,暫放在你這邊,時間到了我再來取。”
“也好,姨娘想給侯爺一個驚喜,奴婢曉得。”
從繡房走出來的沈梨,長長舒了一口氣,生出白煙在空氣中漂浮,她雙手摩挲了下,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這個冬天,尤其的冷。
她有多久沒見到侯爺了?她總是在數著日子過,日日夜夜都在縫製那件厚實大麾,隻有全心投入,才能讓她不再胡思亂想。許久不再去想自己的將來,無子女的妾室,容顏衰敗,男人便厭了,膩了,煩了,終究落得個被發賣的結局。
失魂落魄地走在園子裏,梅花已經含苞待放,空氣裏彌漫著花香味,隻是走了一段路,身上的鬥篷再也無法抵禦寒氣的入侵。
停下腳步,她伸出被凍得通紅的手,輕輕觸碰枝頭一朵綻放的紅梅,眼底卻再無任何光彩。
一朵皎白雪花,從陰沉沉的天際飄下,最終落在她的手背,那一點涼意,瞬間凍結了她。
下雪了。
今年冬天下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更早。
雪越下越大,她坐在轎子裏,因為落水而體寒的身子在冬天愈發難熬,這次她難得沒有下轎,而是讓綠眉將熬煮的參湯送去大門守衛。
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侯府的正經主子,又能叮嚀什麽,關心什麽?能做的,就是親自送一盅參湯過來,幾乎日日不斷。
門口兩個守衛的交談,傳到她的耳邊。
“哎,這位姨娘還真是死心眼……我天天送去,主上一口都不碰,可惜這麽滋補的湯,隻能倒了澆花。”
“因為是她親手熬的,這其中道理,你不懂?動作快些,趕緊送過去,別找罵。”
這一年來,原來他一口都沒喝過啊,為何?擔心她在裏頭下毒害他?他視她為毒蛇猛獸嗎?
沈梨無力地靠坐在轎子裏,眼神難掩蒼涼,扯唇一笑。他們之間,終究是走到盡頭了,沒有回轉餘地。
早知道,她就不來討嫌了,或許一直被蒙在鼓裏,反而快活些吧。
“綠眉,回去吧。”她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散。
撥開了側麵的簾子,她仰頭望著天空落下的鵝毛大雪,柳眉蹙著,那雙本該清亮的眼眸,早已染上一片愁雲。
雪越下越大,連下了三天三夜才停歇。
……
一劍封喉。
脖子傳來的疼痛,轉瞬即逝,沒折磨她太久,她跌入一片黑暗。
遠方傳來雞鳴聲,天亮了,安遠侯府傳出訊息,沈姨娘暴病而亡,年僅十七。
沈梨再次從黑暗中醒來,她才發現自己重回了心心念唸的沈家,她看到嫡母葉秀蘭授意阿孃的貼身丫頭彩雲,在阿孃病榻前假裝說漏了嘴,將她的死訊告知。
她緩步走近臉色灰敗的阿孃,伸手觸碰她,泣不成聲:“阿孃,是女兒不孝,您要好好活著……”
她的手,卻無法觸碰阿孃,她的話,也無法傳給阿孃。
久臥病榻的婦人,如喪考妣,死死地盯著那再也無人推開的門,雙目中一派死寂之色。
下一刻,婦人卻撐著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衣櫃中取出一條白色麻布,幽幽呢喃:“別怕,娘來陪你了。”
“阿孃,不要!”
她尖聲慟哭,奮不顧身地衝過去,試圖拉住婦人,手卻穿過婦人身體,無能為力。
婦人哀莫大於心死,決絕地踏上圓桌,將白布拋上房梁,打了個死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毅然決然地踢翻腳下的桌子。
她聲嘶力竭,眼睜睜看著阿孃懸梁自盡。
從沈家走出去,如孤魂野鬼般行走於鬧市,恍恍惚惚,不知要去何處。
一夜之間,到處都是金城衛,他們黑色身影疾行於京城各個角落,好似有大事發生。
那是一副她從未見過的風雨欲來山滿樓的肅殺景象。
但她已然無所謂,正午陽光下,她看著自己的手逐漸變得透明,傳言新死一人,魂魄隻能在世間停留七日。
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阿孃,可如今阿孃也走了,世間再無她留戀之人。
一日之後,京城再度傳來驚天動地的訊息,關於二皇子謀逆的大罪。
皇帝年過半百,二皇子等不及了,但他太過愚蠢,知悉皇帝追崇煉丹之術,他買通煉丹師,在丹藥中加了禍害聖上根本的毒藥。初時精神充沛,胃口大開,猶如年輕了十歲般,但短短半年,便開始徹夜難眠,食慾不振,五髒六腑皆麻痹。
金城衛連夜包圍皇子府,搜出簇新的一套龍袍,以及一個寫有皇帝名諱、生辰八字的偶人。
皇帝龍顏大怒,巫蠱之術本是皇朝大忌,二皇子表麵孝順有禮,背地裏卻要他的命,豈能容他!
聖旨一下,身著玄衣飛鷹服的金城衛舉城出動,徹查此案,查處二皇子一黨十八位大小官員。主犯二皇子及官員一概斬首,官員之一幹親屬連坐,男子不論年紀,一律絞殺,十五以上三十以下女子為軍妓,其餘女眷統統充軍發配。
皇帝這次是要以儆效尤,斬草除根,他還有九個兒子,誰要垂涎皇位,謀害親父,他絕不念骨肉之情!
被牽連的十八位官員之中,便有她的父親禮部侍郎沈青雲。
原來如此,她掉入了一個陷阱,死到臨頭都不明白這其中千絲萬縷的因果。
她從韓沛那裏偷取錦囊裏的絲帛,是否也跟此事脫不了幹係?
如果是,那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又不知在人間晃蕩了幾日,沈梨坐在感恩寺的鍾樓上,從白日到黃昏,寒冷夜風拂過,卻吹不動她的裙裾。
天色微亮,僧人陸續起來走動上早課,聽著寺廟裏的鍾聲,鍾聲深沉悠遠,穿過喧囂。
她的內心慢慢平靜下來,眼前不由地浮現過往種種。
一年前,那個粉衫少女跪在金身大佛前,虔誠祈求:“信女沈梨有兩個心願,一求阿孃身體安康無憂愁,二求……”她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緩緩睜開的美目中滿是嚮往。“求一樁美好姻緣,能遇到個把信女放在心尖尖上的男子。”
沈梨隔著遠遠的距離,看著那大殿上擁有自己一模一樣容貌的少女,眼神不禁變得柔和,悵然苦笑。
少女懷春總是情。
原來,隻過去一年多啊。
卻漫長的,好像過了一輩子。
耳畔木魚聲陡然齊聲響起,彷彿有數以千計的僧人在她耳畔吟唱,念念有詞,她聽不懂他們在念什麽,卻忍不住捂著耳朵,痛的滿地打滾。
最後一聲洪亮鍾聲,打破了一切,嘈雜喧鬧的木魚聲戛然而止。
她怔怔望著天空,天色已放亮。
是時候了。
是時候該走了。
她宛如雲朵般越飛越高,京城的瓊樓玉宇全在她腳下,鬧市街巷中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她最終都聽不見了,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