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本錢
這不是夢，她還活著？
這處莊子，她呆了五年，十歲那年主母總是頭疼發熱，病的下不了床，大夫也看不出病症。於是常年禮佛的主母請來了廟裏的大和尚，那和尚說她們母女跟主母五行相剋，八字不合，不但如此，對沈老爺的官運也有衝撞，應分開一陣子，對彼此都好。
於是，她們母女和一老一小兩個下人就被送到京城之外的舊莊子裏，直到她十五及笄，才被沈家接回去。
一開始，沈家每個月準時送銀子來，姨娘一個月五兩月錢，庶女三兩，總共八兩銀子。半年後，就縮減成三兩銀子，拖拉大半個月才來人，連給錢的丫鬟都拿鼻孔看人，彷彿當她們是討飯的乞丐。
日子變得捉襟見肘起來，阿孃月子沒做好，總是腿腳痠痛，體虛無力，就算她們每天粗茶便飯，一個月的藥錢也要一兩多。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場雨一下就是七八天，屋頂破了幾處，外麵下大雨，裏頭下小雨。夜晚聽著隔壁屋子總是傳來阿孃的咳嗽聲，這濕氣不利於阿孃養病。這不，綠眉才拉著她商量，等雨停後爬上屋頂，鋪上茅草，不但可以防雨，還能省下雇工匠的銀子。
但是見綠眉在梯子上雙腿打顫的俱高樣子，她就二話不說，頂替綠眉上梯子，在屋頂上攀爬，卻不慎滾落，昏迷了三天才醒來。
她摸了摸後腦勺，紗佈下有個明顯的鼓包，一碰就疼的齜牙咧嘴。
“三娘子，您要記得，您是主子，綠眉是奴才，這事就是她的主意，看老奴怎麽罰她！”
“孫嬤嬤，是我自願的，我知道我們餘下的銀子不多了。你別怪綠眉，更別罰她。”
“銀錢要用在刀刃上。”孫嬤嬤看著這張清瘦的小臉，心一軟，歎了口氣：“等淤血散了，這鼓包就好了，不要緊。三娘子一定按時喝藥，不能再說什麽死不死的胡話。”
是錯覺嗎？孫嬤嬤一向看不順眼自己，她也討厭孫嬤嬤，此刻卻聽出些許心疼的味道？
孫嬤嬤的語氣溫和下來：“娘子才十一歲，不可因一時困頓一蹶不振，更不能因一時意氣尋死覓活。要記住，船到橋頭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無言地目送孫嬤嬤離開，這一番話卻格外真摯，久久回蕩在耳畔，烘的人心頭發燙。
不知為何，如今再看這個老古董孫嬤嬤，似乎沒那麽討厭了。
纖細小手再度覆上銅鏡中的稚嫩麵孔，心口一片鼓譟，屋子安靜的掉根針都聽得到，她突覺喉嚨幹澀，如鯁在喉。
這都是真的嗎？
難道上天也看不過去她被沈家算計拿捏的一生，賞賜她一次重新開局的機會？
隻是在這片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鄉野之地，身無長物，又怎麽重新開始？
她沉靜地望著窗外光景，不遠處的農戶炊煙嫋嫋升起，小溪中的鴨群嘎嘎叫著，幾頭老黃牛懶洋洋地在草皮上吃草……
人間煙火氣息，處處可見。經曆這麽多，她才發現這莊子周圍的萬物無一不可愛，但少女時期的自己，卻總覺得鄉野沉悶無趣，貧窮潦倒，滿心嚮往京城的繁華似錦。
十日後，沈梨養好了腦後的傷，她終於接受了重獲新生的事實。
“哎。”飯桌上，這已是沈梨第三聲歎息。
桌上擺放三菜一湯，一道青菜，一道醃筍片，一道鹹菜肉絲，外加一碗豆腐湯。
“三娘子，不合胃口？”
“嬤嬤，我以為自己是尼姑呢，我們窮困到這種地步了嗎？”那幾根肉絲，還不夠塞牙縫的。
“這月因為修屋頂和請大夫上門看診，花了二兩銀子，隻剩一兩銀可用了。”
沈梨正色道：“嬤嬤管錢，我信的過。我們一共還有多少銀子？”
“來莊子後，存下來五兩銀子。但到了秋天該置辦冬裝和棉被，還有取暖的木炭、柴火，很難有剩餘。”孫嬤嬤打量沈梨的表情，見她耐心聽著，若有所思，以前這小娘子可對賬目不感興趣，這是摔了一跤，開竅了？
沈梨眉頭緊皺，心情沉重。“沒想到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老身覺得不如給老爺送信，夫人縮減月錢，接下來日子隻會更難熬。”
她看向阿孃的屋子，搖搖頭：“阿孃不想再跟沈家伸手，為了區區幾兩銀子求他們施捨。”
孫嬤嬤不吭聲了，這對母女是有骨氣的，但骨氣能當飯吃嗎？
到了秋天要采買棉被冬裝……
她輕拍一下後腦，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
對了，棉花！
她記性很好，沈青雲是文官，再不待見庶女，也都讓人教她們讀書寫字，小時候起，她就發現同一篇詩詞，她總比沈嬌背的快。
那時不懂何為藏拙，還曾搶著去沈青雲麵前獻寶，想證明她不比嫡女差，現在想想愚蠢至極。
啟元二十三年，是她搬來莊子的第二年，北方棉田大旱，棉花產量銳減，隻有往年的四成。原本一條棉被半吊錢，那年冬天卻漲到半兩銀子，貴的咂舌。
如今才六月，大旱還未開始，她何不去采買囤積現有的棉花和棉衣，三個月後，價錢至少翻倍。
想法固然冒險，但如果這一世是真的，直到她離世十七歲那年，她的腦子裏裝的是別人沒有的六年記憶。
何不擼起袖子，試上一試？
囤貨的地方不難解決，這莊子雖然破爛，但勝在地方大，一共才主仆四人，空著四個屋子，足夠堆放那些棉花了。
接下來，隻剩最後一個問題，本錢呢？
玉屏把沈梨喊到自己屋子裏，幾天前，孫嬤嬤跟她提及女兒問起了家裏的銀錢和花費，說她愁容滿麵。
她看著十一歲還像個孩子般單薄的女兒，心中滿是愧疚。因她不得寵愛，主母刻意找個藉口刁難驅趕，連累女兒跟她到鄉下來受苦。可憐的孩子，本該是官家錦衣玉食養大的，為了省去一兩銀子的修葺費用，從屋頂上摔下來。
她隻有一個女兒，要是摔死了摔殘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玉屏溫柔一笑：“阿奴，你有何心事，跟娘講講。”
“我想賺銀子。”
見阿孃頗為驚訝，她有點不好意思：“我這兒有個賺錢的主意，想賣了自己的首飾，阿孃不會怪我吧？”
“跟著我這樣沒用的娘，苦了阿奴了。”玉屏並未遲疑太久，從床頭櫃裏拿出一個紅木盒，塞到女兒手裏。“本想留給阿奴當嫁妝，你如今需要，盡管拿去典當變現。”
“這麽多？”開啟來，金頭麵金戒指金鏈子金鐲子，約莫十件，金光閃閃，險些閃瞎了沈梨的眼睛，她低呼一聲：“沒想到娘藏著百寶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