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貴客
玉屏低聲解釋道：“我們這樣的舞姬戲子，雖是下九流，但這一行更知銀錢可貴，從賣藝的第一天開始，就會存下體己錢。如今不知道何時能回沈家，但若是遇到難關，能派得上用場。”
心中大喜，沈梨狡黠地眨眨眼：“阿孃不怕血本無歸？”
“阿奴，想做什麽就去做，不要讓自己後悔。”玉屏笑著搖頭，溫柔環抱沈梨，語氣卻格外堅定。“原本我不想動它們，想著以後阿奴定了親，沈家不會給你多少嫁妝，有了金子傍身，婚後日子纔不會過得太差。”
沈梨滿臉動容，輕柔撫摸著工藝上乘的金飾，這些是阿孃的全部積蓄，哪怕前世五年莊子清苦的日子，阿孃也咬緊牙關熬過來了。隻因為那是她留給女兒的嫁妝，給女兒安身立命的根本。“真捨不得賣掉……”
“這些都是阿奴的，自然由你處置。自從你從房頂摔下，我想了很多，咱們娘兒倆在鄉下相依為命，如何忍心拘束你？你是個聰慧的孩子，娘相信，隻要你肯用心，事一定能成。”
“等賺回銀子，我立馬把它們贖回來。”
“好，娘等你的好訊息。”
沈梨胸口暖意蕩漾，用力回抱住她，小臉深深埋在她的肩頭，不讓阿孃發現自己的異樣。
她早已紅了眼眶，淚水橫流。聽著阿孃胸口的心跳聲，她又笑了，那是失而複得的激動。前世的遺憾痛徹心扉，她絕不能讓沈家把阿孃折磨成一副行屍走肉。
這一世，就算為了娘，她也不能白走一趟。
上一世，她渾渾噩噩過了十七年，她以為隻要夠乖巧夠討好夠順從，就能得到多一點點的喜愛。她的隱忍，換不了她和阿孃的命，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的時候，誰又給她過依靠？她聽沈青雲的話，聽韓沛的話，被兩難拉扯，直至撕裂。這一世，上蒼垂憐，給她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她誰也不信，誰也不靠，唯有信自己，靠自己。
深夜，沈梨再度開啟紅木盒子，仔細端詳那些巧奪天工的金飾，確定從未在前世的嫁妝裏見過。
因為是侯府納妾，沈家給她三十二抬嫁妝，數目上差強人意，但裏麵都是一些又大又沉不值錢的東西，珠寶首飾更是沒幾樣拿的出手的。
阿孃的畢生積蓄，自然是被那位仁慈的好主母給私吞了。當她的魂魄回到久病的阿孃身邊，連丫鬟巧雲都不在旁邊伺候，或許，巧雲早已被葉秀蘭收買，要從一個神誌不清的病人身邊偷竊並不難。
清瘦蒼白的小臉上，浮現了一抹異常的堅決，她環顧四周，既然重生在這個家徒四壁的莊子上，證明轉機就在這裏。
離她回沈家還剩四年時間，她要把屬於她的東西都守住。鄉下偏遠，訊息閉塞，但勝在無人管束，她若找到生財之道，便能為將來離開沈家鋪路。
第二天，她跟孫嬤嬤去了鎮子上，莊子在河東村上，就是馬車也要走上將近兩個時辰。但她們沒有馬車，隻能搭乘牛車，搖搖晃晃小半天纔到了鎮子上。
玲瓏鎮是個熱鬧的大鎮，沈梨仔細轉了一圈，這裏的商鋪雲集，雖比不上京城的繁華迷人眼，卻也透露著勃勃商機。
接下來，她去了典當鋪，典當了三件金飾，換來二百兩銀子。
“孫嬤嬤，我有一事相求。”
“三娘子不必客氣。”
她掏出一張紙，遞給她：“我想買棉花、棉衣、棉被這些禦寒的物品，但我年紀小，出麵壓不了采買價格，請嬤嬤代勞。”
“這麽多？”孫嬤嬤看了一眼紙上的數目，不敢置信。
“這二百兩是我的嫁妝錢，辛苦嬤嬤貨比三家。您行事老練謹慎，見多識廣，不會讓人鑽空子。對了，還需讓賣家告訴我們如何運輸儲存，免得壓壞或發黴破壞品相，當然，還要他們負責專人送到莊子上。”
孫嬤嬤沉吟了半晌，麵前的少女不見往日的柔弱搖擺，好似一夜之間成長了好幾歲，說起話來也頭頭是道，令她覺得陌生，更覺得欣慰。“老身想知道三娘子這麽做的理由。”
“我想賭一次。”沈梨眼神清明，淡淡一笑。“看看這次能否柳暗花明又一村。”
顯然她不想告知真相，但沈梨把嫁妝錢拿出來搏一把的勇氣，孫默默卻很欣賞，至少比龜縮在莊子上聽天由命強多了。
最終，孫嬤嬤接過了銀票，點頭照做了。
一車又一車的貨物，從鎮子上運過來，短短半月，就堆滿了莊子上所有的空屋。
“娘子，這些棉花都是你買的嗎？你哪來這麽多錢？”丫鬟綠眉一臉困惑。
綠眉比沈梨大三歲，模樣長得好，一雙杏眼，眼角下一顆淚痣，雖然穿著布衣，但胸前鼓鼓的，整個人像一顆成熟的蜜桃，待人采擷。
沈梨輕笑：“我哪來的銀錢，是孫嬤嬤聽說有個商人，從北方過來做買賣，一時找不到堆放貨物的庫房……我們恰巧有空屋子，給他放上幾個月，能得五兩銀子呢。”
“竟有這樣的好事？” 綠眉眼底的懷疑，一閃即逝。
“你也覺得不錯吧？五兩銀子真不少了，等過年能殺一隻雞，再買條魚，好久沒吃肉了，你瞧我眼睛都冒綠光了。”她故意苦哈哈地說，誇張地嚥了咽口水。
綠眉瞧著沈梨麵上的雀躍神色，笑著附和，心中卻冷冷一笑。不過是五兩銀子，也能讓她如此開心，哪裏像是官家小姐，一副窮酸樣，她都看不上，怪不得被沈夫人厭惡。
天氣從酷暑慢慢轉涼，莊子上來了一個預料之外的客人。
來人是高姨娘高麗珍，沈家後院女人並不多，正妻葉秀蘭為地方上的主簿之女，其餘兩個姨娘就是高麗珍和玉屏。一心在官道上鑽營，又礙於葉秀蘭之父對沈青雲考取功名上的幫助，他並沒有頻頻納妾。
葉秀蘭厭惡姨娘，但偏偏格外苛待玉屏母女，除了玉屏無親無故之外，她清楚沈家必須仰仗高姨娘。
高麗珍是商戶之女，孃家殷實，沈青雲納她為妾，看中的就是高家給她的豐厚嫁妝——四家京城鬧市的店麵。沈青雲從八品小官做起，他運氣不錯，人又圓融，缺的就是往上走的銀子。疏通官道，與人交際，用的就是這四家店鋪賺來的銀兩。
印象中，高姨娘表情冷淡，不苟言笑，又因打理商鋪，常常不在家中。至於她女兒沈芸，比沈梨年長一歲，照常理，兩人同為庶女，年紀相仿，該是感情好的。可惜沈芸性子沉悶，隻愛看書，年少老成，跟沈梨的性情截然不同。
“我聽說，莊子上屯了棉花？”
端詳著麵前這個清瘦的少女，向來冷僻的高姨娘臉上，卻閃過異常複雜的情緒，她一針見血地問。“難道你要做買賣？”
莫非訊息已經傳到了沈家？
沈梨並不慌亂，輕輕關上了門，心中隻有一個困惑，高姨娘到底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