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拜師
屋子裏隻剩下她跟高麗珍兩人，沈梨抬起眼，直言不諱。“是。”
“因為莊子生活貧苦？”高姨娘打量著麵有菜色、身著舊衣的沈梨，看出她們的困境，心中有數。“夫人剋扣月銀，是不仁厚。”
聞言，沈梨卻聽出點名堂，高姨娘並不像表麵的那麽冷淡，更不見得跟葉秀蘭是一丘之貉。這一世，她應該學會重新看人。就像孫嬤嬤，過去她最厭煩的婆子，這一世卻成了她可靠的幫手。
這般想著，沈梨朝著高麗珍深深行了個禮，雙目清明，字字鏗鏘：“高姨娘，對您，我就不隱瞞了。我們在莊子上就快要揭不開鍋了，我想幫阿孃找個醫術高明的大夫，想讓她過好日子，想在這個偏遠的莊子裏，謀一條生路，所以纔想做點小本買賣。莫非是沈夫人聽到了什麽流言蜚語，才讓高姨娘來一探究竟？”
高麗珍睇著她，這個丫頭年幼時性格剛硬，總想跟嫡女沈嬌一比高下，但一次次被主母打壓，生生磨平了她的棱角。她跟沈梨接觸不多，但還記得，那個被罰跪在佛堂抄寫經文的小小身影。
她的神色柔軟了幾分：“這次我出來收賬，經過河東村，聽到沈家莊子囤積棉花的傳聞，便專程過來看看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一聽沈家並不知曉，沈梨瞬間鬆了一口氣，熱情地挽留：“說來話長，天快黑了，高姨娘不嫌棄的話，就在莊子住一晚吧。”
桌上的晚飯很快張羅好了，四菜一湯，蔬菜居多，還有一道鯽魚湯。
“阿孃，我跟村口楊婆婆換的鯽魚，給你補補身子。”葉秀蘭拜佛吃素，給她們小院子送的的菜色也常常不見葷腥，到了莊子上又窮的叮當響，能吃到魚，已經是最開心的時候。
沈梨也給高麗珍舀了一碗湯，笑意燦爛：“高姨娘，您也喝。”
見玉屏和沈梨眉眼有笑，比在沈家那副委屈模樣好太多，高麗珍百感交集。
吃完了這頓晚飯，沈梨帶她進了自己的屋子。“委屈高姨娘在我房裏睡一晚，我搬去跟阿孃同睡。”
高麗珍低聲感慨：“你們日子雖苦，卻是快意的。”
“天底下的女兒都一樣，最珍視的是血緣至親。”
這一句看似輕描淡寫，卻是重重落在高麗珍心上，她也是姨娘，唯一的軟肋便是女兒。
沈梨粲然一笑，從櫃子裏摸出一個紅包，塞到高麗珍的手裏。
“這一支金釵，是我孃的積蓄，給我當嫁妝的。芸姐姐的生辰快到了，但我回不去，請高姨娘幫我贈予姐姐，望她生辰快樂。”
高麗珍急忙婉拒：“這也太貴重了。”往年在沈家，她固然同情這對母女的遭遇，但並未插手過，小丫頭日子不好過，卻記得女兒的生辰奉上貴禮，更顯得自己不夠寬厚。
“高姨娘若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了。”她一臉委屈，嗓音透著少女的嬌憨。
總是不苟言笑的高麗珍，見這明朗的少女，也不由得彎了嘴角。“以前夫人總說你性子過於活潑，我卻覺得比我家芸兒好多了。”
“芸姐姐很好，她溫厚善良，不管大姐姐怎麽罵我打我，她從不幫腔，還送我書看。”說著，一想到沈芸的結局，她眼眶泛紅，緊緊抓著高麗珍的手，淚如珍珠般落下。
高麗珍慌了：“正說著話呢，怎麽哭了？”
前世她記得沈芸十五歲就出嫁，葉秀蘭為她找的是一個官家少爺，說親的時候天花亂墜，說是家中庶長子，品行端正，又是讀書人，肯定夫婦和睦。庶女能嫁入官家，不算低嫁，高姨娘便也點頭了。
但嫁過去才知，那少爺是個結巴，脾氣暴躁，讀書多年又沒有功名，還有個勢利的姨娘母親，見沈芸老實，常常算計她帶過去的金銀首飾。他拿了妻子的錢財，在狐朋狗友麵前整日請客吃酒，不思進取，更被慫恿養了年輕寡婦當外室。沈芸蒙在鼓裏，懷胎後才知道此事，腹痛早產，孩子生不下來，就這麽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高姨娘唯一的女兒早逝，白發人送黑發人，以後她在沈家猶如鬼魅，孑然一身。
前世，她沒有親近過這對母女，如今跳脫出來，將心比心，她們母女何嚐不是苦命人？女兒早逝，高姨娘還要繼續為沈家苦心鑽營，賺的金銀，隻為了沈青雲仕途騰達，她又落得什麽好？
沉默了半晌，她才幽幽開口。“其實，我前兩天，做了個噩夢，是關於芸姐姐的……但是那個夢太逼真了，十分後怕。今天見到高姨娘，心裏還是不安，不說出來又睡不踏實，您若不怕忌諱，能聽聽嗎？”
“隻是個夢，你說吧。”
“我夢到芸姐姐十四歲時，母親給她相了親事，是城東四品文官的庶長子，但他是個結巴，對芸姐姐人前一套，背後一套，後來還跟寡婦不清不楚的，一塊兒花芸姐姐的銀子。芸姐姐終日以淚洗麵，我為她不值……”她故意避開沈芸難產的結局，畢竟對於高姨娘來說，太過心痛了。
高姨孃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她不曾生氣，反而認真傾聽起來。
“村子的婆婆說，有人會夢到以後發生的事，十分靈驗。您為沈家經營鋪子，勞心勞力，按理說夫人該為芸姐姐找個好人家的。但您一定要親眼相看芸姐姐的未來夫婿，不能讓她所嫁非人，受人搓磨。”
“你這丫頭，來了鄉下才一年，怎麽跟鄉野女人一樣迷信，還是誌怪話本看多了？不過看你哭成這樣，對你芸姐姐倒是一片好心。”
“不，半個月前我從屋頂摔下，醒來後，我就開始做這些夢了。”她仰著小臉，淚眼婆娑地哀求：“高姨娘答應我，您要仔細考慮芸姐姐的親事，不能輕信夫人。”
“好吧，答應你。”高麗珍哭笑不得：“你給芸兒這麽貴重的生辰禮，不如我回去後跟老爺夫人求情，讓你們早些回家？”
她卻拚命搖頭：“住在這兒利於阿孃養病，我也喜歡這裏的自在。”
“你收著，冬天快來了，要花錢的地方多。”高姨娘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塞到她手裏，親眼看到破敗的莊子，才知葉秀蘭的心有多狠。麵前的少女才十一歲，短短一年，瘦的豆芽菜似的，哪裏像是官家的女兒，農家女都不如。
沈梨一手抹去淚痕，雙眼恢複清明，朝著高麗珍一笑。“高姨娘擔心的話，不如教我如何做買賣。常話說的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高麗珍激賞地望向沈梨，她還未長成，腰桿挺得很直，眉眼自有一番俏麗明媚，尤其是那雙眼，透著倔強和堅決。
在沈梨身上，她看到自己往昔的影子。
“我去田莊收賬，隻能在這裏逗留幾日。做生意，首先要會記賬看賬，裏頭的文章可不小。不過，你想賺點家用，我們先從簡單的學起。明日，你獨自來找我，明白嗎？”
“多謝高姨娘！哦，不對，阿奴拜見師父！”她深深鞠了躬，吐舌一笑。
她在賭，賭高姨娘不是另一個泯滅人心的葉秀蘭，賭高姨娘能感同身受相依為命的母女之情。
這一步，看來是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