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恩斷
一旦重新落到他們手裏，就不隻是被賣到妓院裏這麽簡單了，她少不得吃一頓皮肉之苦。她有所耳聞，妓院裏對於逃跑的人，一定會狠狠教訓一番，不乏打死打殘的，反正都是貧苦出身，無人在意，大不了一張涼席裹屍丟到亂葬崗。
馬蹄聲！
好像是馬蹄聲！
這不是她的幻想嗎？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自山林的另一個方向傳來一連串倉促的馬蹄聲。
林子裏有幾條曲折蜿蜒的小道，但夜裏趕路的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當真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若是碰到強盜賊寇呢？
但她沒有任何遲疑，若是被抓回去當花娘，被人玩弄淩辱，倒還不如被強盜賊寇一刀殺了來的幹脆。
一把抹去臉上的泥水，她直直地衝了出去，張開雙臂，隻見那三匹駿馬在月光下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三個男人，都是一襲黑衣，頭戴鬥笠。
他們揮舞著手中馬鞭，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沒有任何人理會她。
沈梨不由地屏住呼吸，揚聲喊道：“郎君救命！”
為首的男人置若罔聞，彷彿看不到不遠處有人攔路，更聽不到她的大聲呼救。他對著身下駿馬又是揮下一鞭，馬蹄踩踏著泥路，泥土飛濺，眼看著那匹馬離自己隻有十步之遠，沈梨心中滿是寒意。
“郎君止步！小女子有難，請郎君搭救！”她仰著頭，清亮嗓音穿透空氣，馬蹄聲離得那麽近，每一下都重重踩踏在她忐忑的心上。
一時間，她呼吸困難，渾身不由自主地發抖。
明明那麽害怕，她還是強忍著不閉上眼睛，倔強地佇立在雨中，即便那領頭的駿馬不曾放慢速度，她亦不曾讓開。
瓢潑大雨澆透了她，也澆滅了她心中最後的一線希望。
馬蹄卻在此刻放慢，為首的男子最終勒住了韁繩，駿馬不滿地噴出熱氣，跟沈梨麵麵相覷。
胸口剛被熄滅的星星之火，再度熾燃起來，她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馬嚼子，神色懇切。“求求郎君，出手相救！”
“爺，我們還要連夜趕路，這不明來曆的，應該是逃奴。按照本朝律法，逃奴一旦抓到，就是砍斷手腳，我們不必介入。”後方的一個男子低聲提醒，他稱為首男子為爺，顯然那人纔是有決定權的主子。
沈梨緊緊抓住馬嚼子不放，身後的火光越來越近，她滿心倉惶，急著解釋：“我不是逃奴！郎君，我是京城禮部侍郎沈青雲之女，住河東村最東麵的莊子上，在集市上被人牙子抓了，請你們把我送回莊子。事後，我父親必定會予以重謝！”
事發突然，她搬出來沈青雲的名頭，救一個京官的女兒，比起救一個平民，孰重孰輕，當下立斷。
她希望這些人有所顧忌，或有所貪婪，至少這樣，他們才願意為了“重謝”，把她救出火坑。
為首的男人遲遲不發一言，雨水順著鬥笠往下落，由於背著月光，她始終無法窺探那人長相，隻能隱約看到他的下巴。
他在思考，在權衡，在取捨……沈梨滿目熱切地盯著他，此時，她慶幸有個當官的父親，給了她一點可以利用的價值，否則，他們早已棄她而去。
“我說的都是真的，郎君！”見他再度揚起馬鞭，正欲離去，她一把撲過去，揪住他的衣袍。
馬上的男子並未揮下馬鞭，彷彿在欣賞她淚光婆娑的雙眼，亦或是她瀕臨絕望邊緣的哀求。
“求你……”隨著她的低聲呢喃，力氣徹底用盡，那一具搖搖欲墜的身子最終摔倒在泥地裏。
男人手裏的馬鞭迅速甩了出去，緊緊纏繞著她的腰肢，下一瞬，馬鞭收回，將人摔上馬背，她早已昏迷，掛在馬上也毫無知覺。
三人再度馳騁在大雨中，一騎絕塵，將不遠處搜尋的一群人越甩越遠。
……
受驚的沈梨沒有昏睡太久，孫嬤嬤替她換去滿是泥巴的衣裳，包紮刮傷流血的腳掌，她便立即驚醒。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孫嬤嬤，我娘怎麽樣？”
“玉姨娘急壞了，昏了過去，老身給她服了湯藥，已經睡著了，不礙事。”
她鬆了一口氣，突然眸光沉下，又問：“綠眉呢？”
“她把主子弄丟，老身狠狠罵了她一頓，逼她去集市上找人，至今沒見到人。莊子隻有老身一人，隻能在家裏守著玉姨娘，等明日天亮再做打算。若明天還沒訊息，老身隻能去跟沈家報信了。”
幕後主使是葉秀蘭嗎？主母打壓庶女，多半是關起門來的家事。葉秀蘭就沒想過也許有意外？如果她逃了呢？即便她入了青樓，卻遇到貴人，把此事拆穿了呢？
這麽魯莽又不計後果的手法，更像是出自沈嬌之手。如果她真被賣入青樓，對外隻需要說病死了或是走失了即可，不難收尾。如果她逃脫了，身上多了一個汙點，沈嬌可藉此威脅她，讓自己乖乖就範，對沈家唯命是從。
既然是沈嬌的個人行為，應該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好不容易纔攀上國公府的親事，被外人知道有一個被險些拐進妓院的庶妹，容易讓這樁婚事生出風波。
“您說得對，綠眉早有異心。”她垂眼看向受傷的右腳，昨晚情況緊急，逃跑時顧不上腳底被劃破，如今安全了，腳心的痛感卻愈發明顯。
亦或是，還伴隨著被綠眉背叛的心痛。
若綠眉隻是迫於無奈，監視她在莊子的一舉一動，當個眼線，她雖心中難受，卻還能理解。但綠眉讓阿孃病體難愈，又算計她被拐走......險些被困在花街柳巷，當一個妓娘，受盡不同的男人玷汙。
明知會把她推向萬劫不複的境地，卻依舊為之，這樣的綠眉，早已割捨了年少相伴的情誼，既然如此，她也容不得綠眉了。
“難道是她陷害三娘子？”孫嬤嬤一點就通，麵如土色。
“為了尋找綠眉，我被人打昏了。等我醒來，身在棺材鋪的一口棺材中，聽到人牙子和鴇孃的談話，才知道是被沈家賣了，而綠眉則誘我進陷阱。”
“背主的奴才留不得，應該被活活打死。”孫嬤嬤咬牙切齒道，綠眉做事閑散不盡心，幾次她都想出麵責罰，都是被沈梨勸下。沒想過能遇到這樣的好主子，綠眉竟還反咬一口，如此歹毒。
“今日起，我跟她恩斷義絕，但我不要她的命。”她壓低聲音，將計劃說出。“孫嬤嬤，等綠眉回來，你隻需配合我即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