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希望
這個莊子上的陣仗不小，光是修葺費用，就少不了數百兩，一個鄉下莊子，像是世外桃源般，有假山和涼亭，曲徑通幽，花團錦簇。來回走動的奴仆，也有二十多人。跟她人丁單薄的莊子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見他財大氣粗。人有了銀子，就有了門路，人家花點錢，照樣可以打聽到她的身世。他問她，那是想聽她親口說，若藏著掖著，反而小家子氣。
沈梨沒有隱瞞，三言兩語說清了她的處境，隻見懷月聽得入神，眉頭微蹙，臉上有了怒氣。“沈家主母真是惡毒——”
“嫡庶有別，爭的頭破血流，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倒覺得離開沈家，在鄉下更無拘無束。懷月，你應該是好人家的嫡子吧，能讓你到這裏養病，還帶了這麽多仆人，你家對你真好。”
“我......”他頓了頓，雙眼黯淡無光：“也是庶子。”
沈梨滿臉驚訝：“你家可不一般，這麽看重庶子，可見主母心地仁厚了。”
懷月有幾分心不在焉：“她對我還好。”
人比人，氣死人啊，明明都是庶子女，但庶子還是強於庶女。葉秀蘭連她一個月三兩的月銀都要剋扣，把她趕到莊子上喝西北風，別人家的庶子還能吃香喝辣。
她憤憤不平地抱怨：“下輩子，我就不當女子了，要當個男人。哪怕是庶子，也比庶女吃香。”
懷月一下子笑出聲來。“沈梨，你真有趣。”
“對了，當時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你把他們引到樹林裏去後不久，家裏的護院就找到我了，把我帶回了客棧。我受了驚嚇，老毛病又犯了，養了半月纔好轉。查到你真在河東村，我就來了，反正左右是養病，還不如挑個喜歡的地方。那你呢？”
“我在林子裏遇到了三個騎馬的郎君，幸好他們救了我，不然肯定會被逮回去的。”
“我們兩個的運氣都不壞。”懷月感慨。“老天還是有眼的。”
她跟他相視一笑，隨即環顧四周，問道：“你這兒二十多個下人伺候你一人嗎？”
“是啊，我都煩死了。管家也是，嘴邊總是這個不許，那個不妥，如今好了，有你這個鄰居作陪，我就不悶了。”
“懷月，要不要到我家裏來做客？今晚我們打算吃炙肉。”頓了頓，她突然想起他體弱多病，憂心忡忡地看向那張氣色不佳的蒼白麵孔。“我險些忘了，你還在生病。”
“炙肉？”懷月眼睛一亮，一臉新奇。“我從未嚐過，今晚我一定去。”
告別了懷月，沈梨獨自走回家，懷月的謝禮堆滿了一桌子，將精美禮盒開啟來一看，忍不住驚歎一聲。
兩根手掌大的人參，六罐上等的茶葉，一大盒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對鎮子上最有名的麻記醬鴨。
光是這些周到的謝禮，至少要百兩銀子，當時的舉手之勞，是搭救了一位貴人啊。
“三娘子，那位少爺是何來頭？”孫嬤嬤有些擔憂。
沈梨神色淡然：“我們隻有一麵之緣，他沒有同我說太多，但肯定出身顯赫，大戶之家秘密太多，也怪不得他有所保留。但我相信他不是壞人，我當時帶他一起逃跑，他不會恩將仇報的。”
晚上，庭院裏架起了烤肉的架子，下麵鋪好炭火，如今晚風徐徐，氣候溫暖，眾人圍坐在一起，肉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那位夫人是你娘嗎？”懷月問，玉屏正坐在一旁，將手中醬料塗上肉塊，笑吟吟地烤著炙肉。
“你看出來了吧，阿孃是胡人女子，她做的炙肉最好吃了。”沈梨端來一盤肉串，熱情地遞給他。
懷月吃完一串，唇齒留香，很合胃口，忍不住又吃起了第二串。
“大夫總是說飲食要清淡，我不知道肉還能這麽香。”
“你不能吃太多，免得待會兒積食，壞了明日的食慾。”
她暗中觀察懷月，他吃的不多，桌上其餘的菜都隻碰一筷子，吃相優雅，一副富家子弟的派頭。
吃完了，沈梨陪他走在鄉間小路，懷月神色舒展，嘴角彎彎：“好久沒吃的這麽飽足了。”
“一看你就是錦衣玉食長大的，我家的粗茶淡飯，哪有你誇得那麽好？”
“在你家吃飯，滋味就是跟往日不同。”
“哪裏不同？”
懷月的眼神之間，滿是落寞：“你娘性情溫柔，待人和氣，做的菜好吃，對你很寵愛…….我從未見過我娘，不知她是何等模樣。”
她能感受到懷月惆悵悲涼的心情，他出身再好，但天生就是一具病弱身軀，又沒有生母疼愛，這麽想著，不免生出幾分同情。
沈梨拍拍他的肩膀，嗓音溫柔。“別難過，懷月。”
懷月跟她四目相對，他眼底有著濃濃的悲傷，心裏有太多話，無人傾訴。縱使總有一堆下人圍著他，從小到大卻沒有過一個人，能讓他卸下心防。但這個叫沈梨的小姑娘，頭一回讓他有了傾訴的衝動。
鄉間的小路上，兩人並肩而走，河邊的蟲鳴聲覆蓋了他們一句接一句的閑聊。
鄉下的日子變得充實起來。
懷月莊子上請來了一個教書先生馮子昂，五十多歲，慈眉善目，知識淵博，博覽群書。
他非要拉著她一起聽課，馮先生不嫌棄她是女子，笑嗬嗬地說了句“有教無類”，便把她收下了。
沈梨上了幾節課，對馮先生極為敬佩，前世她隻不過跟著沈家請的夫子學會讀書寫字，背一些詩詞歌賦，庶女的身份限製了她隻能到此為止。如今有懷月這棵大樹可以倚靠，她樂的多學一些，相比於懷月的興趣缺缺，她學會之後，反而還跟他交換心得。
午後，馮先生將她留下，一臉和善。“沈三娘子，少爺以往的功課可一言難盡啊，這陣子多虧了你在一旁督促，最近他上進多了。”
沈梨淺淺一笑：“懷月天性聰穎，隻是他生來就衣食無憂，眾星捧月，身體不好，精力不濟，並不在意學習罷了。”
馮子昂雙目閃過一絲精光，摸了摸胡須，話鋒一轉：“老夫聽少爺說，你對經商感興趣？”
“談不上經商，隻是做點買賣。”
“我這裏有一本《商經》，這裏有很多曆朝曆代知名商人的典故，雖然商戶在本朝地位較低，但也不乏經營的風生水起之輩，這本書就贈予你了。”
沈梨受寵若驚地收下，遲疑了下，還是把縈繞在心口的困惑說出口了。“先生無所不知，我有一事請教。我是庶女，若想離開家族自力更生，憑本事吃飯，可有辦法？”
馮子昂狹長的眼睛半眯著，重新打量著這個身姿挺拔的少女，她像是一朵在寒冬綻放的紅梅，倔強獨立，傲骨自成。
“有是有，但需要你父親在請願書上親筆簽名，並得到宗族首肯，便可以除去你在家中的戶籍，名為出族。若是庶子女，出族那日起，可帶生母一道離開，但不得帶走本家一分一毫，必須淨身出戶。出族後，不管貧賤富貴，都跟本家再無關係，同樣的，本家的興衰福禍，也跟出族之人再無牽扯。”
出族。
她在心中反複默唸這兩個字，抱著《商經》的雙手無聲收緊，朝著馮子昂深深行了個禮。“謝先生指點！”
看到了新的出路，她心情澎湃，仰望著天際的飛燕，彷彿預見跟飛鳥般自由飛馳的新生活，她不禁在田野間張開雙臂，歡快地蹦跳著，甚至還旋轉了幾圈，裙擺隨之搖曳翻飛。
“有意思的丫頭。”馮子昂哈哈笑著，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身去行了禮。“看著她這麽用力地活著，一旦確定目標，必定全力以赴，老夫都不得不高看她一眼。是吧，少爺？”
聽得出馮先生的言下之意，懷月沒回答，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沈梨雀躍的身影，直到她跨入隔壁莊子的門檻，俊秀少年才默然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