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合作
莊子的東麵有片竹林,文弱少年緩步走來,見到竹林下的那一抹紅,不由地微微一笑。
沈梨聽到身後動靜,笑著轉身:“我新學了一套拳。”
他興致高昂,扶著院子裏的圓桌坐下。“打給我瞧瞧。”
竹林下的十二歲少女,身形纖細,一襲石榴紅勁裝,她出拳有力,步伐穩健,已有模有樣,一套拳打完,光潔額頭浮現出晶瑩汗珠。
“可惜我不能練。”懷月的臉上浮現羨慕和無奈。
“你可以練五禽戲,不用急於一時。懷月,你的身子容易疲乏,所以喜靜不喜動,但正是因為你總是坐著躺著,雙腿更加無力。”
“沒用的。”他垂下眼,神色複雜。“京城的大夫說過,我天生就是短命人——”
“別胡思亂想,我看著你氣色好多了呢。我娘剛做了熱乎的胡餅,來,我們一人一半。”
她利落地開啟荷葉,取出裏麵包裹著的胡餅,大方地遞給懷月。他默契地接了過去,數月來,他們早已習慣一同分享食物。
懷月忍不住偷偷看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心中升起莫名的觸動。他長年累月服藥,舌頭不靈敏,也沒有太好的食慾,但每次看到她吃的津津有味,毫無那些閨秀的矯揉造作,他也隨之胃口大開。
“人活著,就有希望。你看我阿孃,下廚做飯,日常行走,宛如常人。但是半年前,她也跟你一樣藥不離口。”她咀嚼著香噴噴的胡餅,朝他粲然一笑。“再過幾年,或許你能看到我阿孃再跳胡炫舞呢。”
懷月盯著那雙宛若寶石的燦爛美目,心想,他是該好好吃飯,好好休息,那五禽戲也該練起來,趕緊長高長壯......
“有句話叫人定勝天,不能輕易放棄,否則又怎麽能看到轉機呢?”沈梨掏出帕子擦擦雙手,繼續說道。“你看這鄉下田野裏,雞鴨牛羊,就這麽放養著,天生天養,不照樣養的好好的?我看你的麵相,可不是短命鬼。”
懷月噗嗤一聲笑出來,隨即又板著臉,輕哼一聲。“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看相?”
“我是不會。”她表情驕傲,抬起精緻下巴:“那你又知道那大夫是華佗在世,一語成讖?”
他被問的啞口無言,對啊,他的身份特殊,那個大夫說的是真是假,幾分真,幾分假,誰又知道呢?他是體弱,但當真就如大夫所言,活不過二十歲嗎?正因為從小就知道隻有二十年的壽命,像是一把懸著的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更是與世無爭,對很多事都興致缺缺,認定不管如何掙紮,最終結果無非是那樣。
像是在迷霧中原地打轉十二年的少年,突然茅塞頓開,醍醐灌頂,胸口也隨之開闊。
“你看我,我就是在與天爭,與命爭,我不想一輩子都被人操控,不想當庶女,更不想我以後的孩子也是庶子女。所以懷月,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早下定論。”
她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眉目飛揚,語氣卻是惡狠狠的。“明天就開始練五禽戲,我天天來盯你,休想偷懶。要是偷懶,就別想到我家吃飯。”
“那不行!”他險些跳腳。
竹林下傳來少男少女的笑聲,伴隨著風吹過竹葉的沙沙作響,宛若一曲和諧動聽的樂曲。
……
一月後,茶葉販子將沈梨選中的南方茶葉送了過來,沈梨親自品嚐,色澤鮮亮,茶味醇厚之中透著一股清新甘甜,彷彿還摻雜著若有若無的蜜香和花香,像極了閨秀鬢間發油的清香。
“這種茶在滇城當地叫做紅葉茶,名字太普通,既然要賣到京城,達官貴人們多半喜歡附庸風雅,不如改個名字如何?”茶葉販子問道。
“就叫美人鬢吧。”沈梨端著茶盞,嗅聞著茶水清香,徐徐開口。
“這就是你買的滇城茶葉?”一旁的少年躺在躺椅裏,等人走了,才懶洋洋地睜開眼。蒼白的臉上病容明顯,但眉眼之間的貴氣讓人不可小覷。
“懷月,你品品。”沈梨重新倒了一杯茶,送到懷月手邊。
那雙瘦的骨節突出的手,接了過去,他姿態文雅地喝了一口,回味著茶水的餘味,迎上沈梨滿是期待的目光。
“滇城產茶自古有之,卻難以躋身一等的位置,隻能算中等。但這種茶卻有著古樸又醇香的氣味,說不上有多驚豔,卻讓人慾罷不能。”話音未落,懷月又喝了一口,神色和緩,眉眼有笑。“挺特別的茶葉,加上你起了個雅緻的名字,我認為可以在京城闖出名號。”
“謝你吉言。”沈梨有些得意。懷月是富家子弟,吃穿用都很講究,能得到他的肯定,看來有戲。
“茶葉都到了,還缺人手嗎?”
“我在京城托師父租了一家旺鋪,賬房夥計都找到了,隻是沒聘到滿意的掌櫃。”
“不難,你去找羅管家,他本家是商戶,人脈廣,認識不少能人。若你看過沒問題,他們就來幫你的忙,助你一臂之力。”
“我們想到一塊去了,我們合作吧,懷月。”她挑了挑柳眉,俏麗五官表情鮮活,令人心口不由地漏了一拍。“紅利五五開,我不會虧待你的。”
這一句“我不會虧待你的”,實在怎麽聽都奇怪,怎麽好似她是個霸道土豪劣紳,他是個委屈的小媳婦?
他忍不住笑出聲,這一笑,卻又緊接著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臉上笑容瞬間斂去,沈梨的小手在他後背輕輕拍著,眉頭緊蹙,難掩擔憂。
“你得的到底是什麽病?好了沒幾天,又反複了。”
她低估了他與生俱來的孱弱,本以為帶他多吃點,讓有福教他五禽戲,就能把身體養起來。隻是他又毫無預兆地病了,這次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大半時間都是躺在躺椅裏。
就連長期習慣了照顧體弱娘親的她,也越來越不安,他瘦的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她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令他如此虛弱的,並不是孃胎裏帶出來的毛病。
“等死的人有什麽可怕的。”他咳了許久,麵色浮現一抹詭異的潮紅,氣息平靜後,又笑了,笑意苦澀至極:“反正也活不了幾年,隻是這麽活著,挺累的。”
見他身心俱疲,已然沒有太多求生欲,沈梨蹲在他麵前,跟他平視,啞然開口。
“我知道久病的痛苦,像我娘,沈家一直都說她是月子病,到了莊子上我才無意間發現,藥方裏多了一味不對症的藥材,變成了害人的毒。”
當聽到“毒”這個字的時候,懷月的眸子陡然間寒意迸發,寬大衣袖中的雙手不自覺握成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