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回京
翌日清晨,兩輛馬車徐徐駛離了河東村。
直到進了京城的城門,人潮洶湧,百年都城的繁華喧囂撲麵而來。
一隻柔嫩小手掀開車廂側麵的小簾,目光清冷地打量著城內的景象,她以為重回舊地,必定內心澎湃、百感交集,卻沒料到自己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娘親,玉屏的臉上沒有一分笑意,神色恍惚,彷彿還陷入五年前的記憶裏。
“阿孃,別對他抱有幻想了,整整五年,他一次也沒來見過我們母女。是不能,還是不想?他隻有仕途心和升官夢,容不下任何人。”輕輕握住玉屏的手,沈梨冷冷一笑,嗓音透著寒意。
前世的她就是跟娘親一樣單純,一次次相信沈青雲的滿嘴鬼話,才會把命斷送。她們母女的死,追究起來,沈青雲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所以,這一世,她早就戳破了玉屏的最後一點希望。
“阿奴在哪裏,娘就在哪裏。”玉屏回以一笑,感受到沈梨手中的溫暖,整個人鬆懈下來。“別把阿孃想的這麽傻。”
年輕時,她對沈青雲或許有過一刹那的心動,畢竟一位官員為她贖身,把她帶離歌舞坊,她是感激在心的。本以為可以有安穩的生活,卻沒想過葉秀蘭處處擠兌,更是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
玉屏無聲歎了口氣,眉眼之間染上悵然若失。“你那個沒緣分的弟弟,怎麽就沒了?阿孃是不願去想,但心裏明白,葉秀蘭送來了補身的燕窩,恐怕就是那裏出了問題。他能考取功名,當上京官,連官場都能應付,後院裏的那些事還能看不明白嗎?我知道他是不想管,因為他更需要葉秀蘭的扶持,而我不過是個舞娘,沒有孃家倚靠,哪裏能幫得上他。”
娘親很少提及過往,必定是不想影響到年幼的自己,這次她坦誠相待,讓沈梨心情跌宕起伏,其實,看似溫柔的娘親心裏也很苦。她在承受所有惡意和輕賤的時候,還不曾磨滅最後的良善。但這次,娘親願意說出真相,就是跟自己表明跟沈家割裂的決心。
她撅著粉嫩小嘴,低聲撒嬌。“等我出族後,把阿孃一並帶走,過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快十五歲了,還像個孩子。”玉屏被逗笑,揉揉沈梨的麵頰,在莊子上她很少想起沈家,因為有女兒的陪伴,開啟了她的心防,她根本不必在乎一個心裏沒她的男人。她隻是為女兒擔心,沈青雲的冷漠、葉秀蘭的刻薄,沈梨能應付嗎?
“這回,阿奴會擋在阿孃麵前保護你。”沈梨閉上眼,嗅聞著玉屏身上淺淺的花香味,低聲呢喃,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說的宛若誓言。
玉屏無聲地微笑,作為母親,她怎麽能躲在女兒的身後?若真有決裂的一天,也該是她擋在女兒的身前啊。
沈家正廳。
“女兒為父親、母親請安。”朝著坐在主位上的那對男女行禮,她低垂著眉眼,佯裝察覺不到在場所有人目光裏的好奇和刺探。
“起來吧。”沈青雲一貫醇厚的嗓音響起,聽不出半分喜怒。
她緩緩抬起眼,正視著沈青雲和葉秀蘭,沈青雲一身青色衣袍,他麵容儒雅,隻是五年來,身子發福不少,或許**多了,眼底也變得渾濁。
而葉秀蘭依舊清瘦,符合她常年禮佛的形象,一襲薑黃色如意紋衣裙,一手持著一串檀木佛珠,眉目之間透著高傲,或許是不常笑的關係,嘴角略微下垂,顯得比原本年紀還要大個幾歲。
隻可惜,沈梨不再是愚昧無知的少女,早已看透他們麵具之後的惡臭人心。
從外麵回來得子女歸家後,無論什麽原因,都要給父母奉茶,這是該有的禮節。
“父親請喝茶。”
從丫鬟手邊端過茶水,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兩步,將茶碗遞給沈青雲,隻是下一瞬,沈青雲的麵色就變了。
沈梨身上的丁香色上衣很是陳舊,不隻是肩線繃得很緊,就連衣袖都短了一大截,她方纔站得遠,還不明顯,如今為他奉茶,看的再清楚不過。
接過茶的時候,目光掠過她手上的薄繭,沈青雲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茶都沒喝,就往桌子上重重擱下,發出不小的動靜,嚇得沈梨一縮脖子,瞬間白了臉。
見到沈梨,沈青雲本來是沒太多感覺,但庶女也是女兒,總有回家的一天。
但沈梨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頭上連一隻銀簪子都看不到,一手的繭子,就是傻子都知道她在鄉下受了多少苦。再看一旁的玉姨娘,臉色雖然蒼白,但容顏未變,彷彿五年時間格外眷戀她,讓他心中微動……布裙荊釵也不敗美人。
“沈家的小姐,連一身新衣都做不起嗎?”沈青雲冷下臉,話像是衝著沈梨去的,但葉秀蘭聽者有心,不懷好意地瞪著沈梨。
沈梨很清楚,沈青雲的缺點就是好麵子,她在這一天歸家,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著,她卻一副清貧落魄的樣子,當然是讓沈青雲丟了臉麵。
“回老爺,每個月丫鬟風衣來莊子上送銀子的時候,都是奴婢接手的,攏共是三兩銀子,所以小姐還穿著去年的舊衣……”有福低著頭,怯生生地說。
“什麽?”沈青雲瞥了葉秀蘭一眼:“怎麽才三兩銀子?”在外麵酒樓喝幾杯水酒,都要幾兩銀子了,怎麽在鄉下支撐母女倆過一個月?
葉秀蘭沒有回答,而是停下手裏轉動的念珠,哼了一聲。“哪裏來的生麵孔,有你說話的份?”
“有福,你別胡亂說話!”沈梨趕緊拉著有福跪下,神色惶恐。“母親,當初綠眉在集市走失後,莊子上沒了婢女,實在不便,女兒就去買了一個鄉下丫頭。她說話直來直去,母親別怪罪。”
隻聽得一旁有個熟悉的譏諷聲音傳來:“當然了,鄉下的丫頭不懂規矩,人頭豬腦,以後出了門,還不知道要鬧多少笑話呢。”
沈梨淡淡望向坐著的嫡女,眼前的沈嬌十七歲,千嬌百媚,當真是一朵綻放的鮮花。
若是能把嘴閉上,真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可惜踐踏庶女早已成了她的日常習慣,那一句鄉下的丫頭,一語雙關,罵的不隻是有福,還有沈梨。
“父親,女兒擔心沈家有人手腳不幹淨。”沈梨收回目光,彷彿沒聽到沈嬌的諷刺,又把話題轉移過來。
“你身為主母,理應對下人管束嚴格,如何能縱容出這麽大的紕漏?”沈青雲很滿意沈梨的溫順,端著架子,不痛不癢地說了句。
“把風衣喊來。”葉秀蘭當機立斷。
叫做風衣的丫鬟馬上被帶了過來, 葉秀蘭冷冷地看她:“我明明囑咐給八兩銀子,怎麽你送到莊子上,就少了五兩銀子?你要是不老實,馬上發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