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他抱了她
沈梨直直地看著這個男人,每走一步,就離他更近一步,能把他那眉宇間駭人的陰騖看得更清。
不在意為何他自始至終端著一張臭臉,反正從今日開始,她徹底擺脫了沈家,也就擺脫了韓沛,擺脫了前世慘死的命運。
這又何嚐不是另一次新生?
終於走到最後一步,沈梨邁下火石,走上路麵的時候,自重生後壓著自己五年之久的巨石總算瓦解,她如釋重負,雙腿一軟。
“娘子!”有福搶先一步,扶住了踉蹌的沈梨。
韓沛垂眼看向自己伸出去的手掌,無聲地收回,隨後目光落在她的白襪上,那裏血跡斑斑,必定被火石燙的血肉模糊。
眼底一沉再沉,壓抑著許多情緒,他大步走過去,朝著有福發號施令。“讓開。”
不由分說,他便把沈梨橫抱起來,有福在前頭大步跑著,把人帶去停在樹下的馬車。
這一連串動作,來的太過突然,她愕然地看著韓沛,心如鼓譟,久不能言,腦海一片空白,來不及反應。
等到她回過神來,韓沛已經把她抱上馬車,將她輕放在軟墊之上。那一刻,男子氣息隻在咫尺之間,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噴薄在她脖子上。
“多謝。”沈梨頷首,垂下眼,袖中的雙手已然緊握成拳。
他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感受到她無聲的戒備和抗拒,喉頭滾動,點點頭,最終沒說什麽,下了馬車。
端午揮動馬鞭,駕著馬車離開,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剛才那位……我沒眼花吧,可是當朝都指揮使?”三族老沈正浩率先開口,打破了眾人的沉默。
“好像是。”大族老沈盧生轉向猶如石化的沈青雲。“青雲,你們同朝為官,可否認得?”
沈青雲豈能認不得?他恨得咬緊牙關,那一瞬,感覺自己纔是被玩弄於鼓掌的蠢蛋。
沈家。
葉秀蘭跟沈嬌剛從外麵回來,沈嬌婚期就在眼前,隻要她見到其他貴女有的,自己也不甘落後,葉秀蘭向來寵溺她,從不拒絕。
管家急急忙忙把滿載而歸的兩人帶去了書房,沈嬌不滿地抱怨:“父親,什麽事啊,我回來放些東西,待會兒還跟幾位姐妹有約呢。”
“你還有臉出去!”沈青雲上來就是一巴掌。
沈嬌呆若木雞,嬌美的臉上浮現了紅色的指印,而站在一旁的葉秀蘭也極為震驚,一把摟住女兒。“老爺,您怎麽對阿嬌動手?”
“是啊,我不該對她動手,她不懂事,還不都是你慣出來的!”話音未落,沈青雲甩手對著葉秀蘭一記掌摑,這下子,沈嬌母女都懵了。
“父親,到底怎麽了?”沈嬌被這陣仗嚇得花容失色,她是沈青雲最寵的女兒,沈青雲從未打過她。
沈青雲隻覺得腦袋發脹,羞於啟齒,好不容易纔平複心中的怒氣,逼問道。“你是不是把自己給路承琪了?”
沈嬌那張臉一下子紅透,咬著唇不說話,葉秀蘭則麵色發白,緊緊護住女兒,這樣的回應落在沈青雲眼裏,便是預設。
沈青雲顫抖地指著沈嬌:“婚期隻剩下一個月了,就算你不要臉,我還要呢!禮義廉恥你都不懂嗎?你還不是我沈青雲的女兒?!”
葉秀蘭直覺不對勁,追問道:“老爺從哪裏聽來的風言風語?”
“最好是風言風語!要讓人來驗身嗎?”
沈嬌嚇得大哭起來,把臉鑽進了葉秀蘭懷裏,顯然這下子才慌了。“母親,是你說的這樣可以綁住四郎的心,我才…….”
沈青雲彷彿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他癱軟在椅子裏,果然,沈梨所言非虛,他的掌上明珠嬌犯下婚前失貞的錯誤。
“葉秀蘭,你真是個蠢婦,蠢到極點啊!”
嫁給沈青雲二十年,從未被沈青雲辱罵過,葉秀蘭背脊發涼,咬牙反問:“我愚蠢?是啊,路承琪跟阿嬌一直都有書信往來,那陣子他連信都不回,周遭又傳出他們想退親的傳言,我也是沒辦法……如今阿嬌挽回了路承琪的心,國公府也不再動搖,有什麽不好?反正他們遲早都是夫妻,你何必拘泥於此?”
“你真是個好母親,你可知要是路承琪一旦反悔,阿嬌又是什麽下場?”
沈嬌神色激動地抬起臉,滿是眼淚鼻涕的臉上,脂粉都花了:“父親,他對我很好,不會反悔的,我們情投意合,他絕不會負我,我都等了他三年多了——”
沈青雲涼涼一笑:“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語,豈能作數?”
“我相信他,我們私定終身時,他是發過誓的,絕不會讓任何人知曉,即便是他母親。四郎一定會把我娶回去的。”
“不被任何人知曉?那我又是怎麽知道的?”沈青雲無奈苦笑,滿心無力。
葉秀蘭冷靜下來,追問道。“是誰告訴老爺的?”
“沈梨。”
“我就知道是她,賤蹄子!她就是嫉妒我高嫁,我掐死她!”沈嬌雙眼發紅,瘋了般衝去門邊,被葉秀蘭大力抓了回來。
“沒了。”沈青雲閉了閉眼。
“什麽沒了?”葉秀蘭眼皮一跳。
“她已經出族了,往後不再是沈家女,我剛從沈家宗府回來。”
彷彿晴天霹靂打了下來,葉秀蘭被震驚地說不出一個字。
“你們暫時別去惹她,狗急跳牆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隻能先退讓幾步,等婚事落定再說。”沈青雲疲憊地揮揮手,“都走吧。”
…….
馬車停靠在城南的一處僻遠三進院子,沈梨一下車,就見琳琅陪著玉屏,站在門口翹首以待。
“阿奴!”玉屏凝視著沈梨汗涔涔的小臉,一下子紅了眼,把女兒緊緊擁入懷裏。
“別都堵在門口了,我們進去吧。”沈梨蒼白的臉上浮現笑容,一左一右搭著有福和端午,緩步走入了早已打掃幹淨的院子,坐入鋪好了軟墊的躺椅裏。
“阿孃,沒讓你久等吧。”
玉屏替她剪開染血的白襪,眼珠子一串串滑落。“娘不怕等,娘知道阿奴能做到,隻是心疼你,你一定比娘等得更久——”
這一句觸動了沈梨,是啊,她從十一歲就開始等,五年了,將近兩千個日夜,她等的太漫長了。
她如鯁在喉,竟有一瞬間想要落淚,好好哭一次。
即便比起想象中好很多,腳底還是燙出很多水泡,血水縱橫,這一幕讓眾人都看的眉頭緊鎖,麵色凝重。
“哎呀,你們一個個幹嘛這麽嚴肅?那些火石已經晾了一個時辰,殺傷力隻剩下原本的三成,我養兩天就好了。剛才的苦肉計是演給沈青雲看的,怎麽樣,很逼真吧,是不是把你們都騙到了?”沈梨粲然一笑,眨了眨美目,一臉狡黠。“你們以為三千兩白花的?”
見沈梨神情生動,不見痛楚表情,眾人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買通三位族老,花了她三千兩雪花銀,自然也就有人願意偷梁換柱,將滾燙火石的威力降至最低。
銀子就是要花在刀刃上,她認為物超所值。
“師父,我給阿奴妹子送來了玉蓉膏,止痛消炎,祛疤嫩膚。您放心,不出十日,阿奴的腳就跟白玉般無瑕了。”琳琅安撫著心痛的玉屏。
玉屏含淚微笑,為沈梨抹藥。
屋子裏的氛圍總算鬆弛下來,沈梨看著麵前的四人,心中很是滿足,雙足的疼痛早已拋擲腦後。
她豪氣地拍了下圓臉少年的肩膀:“端午,還不去準備,你家姑娘餓壞了,要大開殺戒!”
端午殷勤地笑道:“早就備好了,八菜一湯,全是姑娘愛吃的,還有,滿滿一壇馬奶酒!”
“做的好,有賞!統統有賞!”沈梨朗聲笑道。
“我不要賞。”有福鮮少有表情的臉上,浮現一絲動容。“我隻要娘子好好的。”
“端午也是!”
“老孃可不差那些賞錢。”
沈梨佯裝生氣,輕搖玉屏的雙手,小女子嬌態畢露無遺。“阿孃,你看他們一個個,都不聽話。”
“別鬧了,你們都是好孩子,從此之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玉屏手指輕點沈梨鼻尖,語氣滿是寵溺。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掃過麵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眾人也都微笑回望。
沈梨嘴角的笑意愈發燦爛,是啊,這裏纔是她家,他們纔是她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