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守株待兔
都指揮使府。
“主上,沈姑娘出族後,住在城南芙蓉巷的一處院子裏,她的生母玉姨娘也一道離開了沈家,身邊有仆人照顧,應是無恙。”燕慶端詳著昨日回來後就麵色鐵青的主子,據實以告。
他冷冷開口:“給我盯緊沈青雲,看看他私底下跟誰交往甚密。”
這幾年,京城的官員都知道他推掉了所有議親物件,如果沈青雲隻是想跟安遠侯府結為親家,為何不光明正大地放到台麵上來談?就因為沈青雲知道,一旦跟其他家的女子一樣,派官媒送一卷畫像過來,便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他根本懶得理會。
所以沈青雲才如此迫切,一再算計自己和沈梨,完全不顧未婚女子的名譽,就為了盡快促成自己跟沈梨見麵,沈青雲揣度他或許能因為沈梨美貌而半推半就,收入囊中。
即便隻有幾分可能,沈青雲還是費盡心機地丟擲了親生女兒作為誘餌,這就不得不引起他的懷疑了。
如此大費周章,真正的目的,一定沒有表麵這麽簡單。
對於沈青雲此人,他印象並不深,禮部本就是個不被重視的地方,沈青雲在政績上差強人意,屬於挑不出刺來過得去的那類官員。尚書去年退任,坐了侍郎這把交椅好些年的沈青雲應該要往上升一升,但沒想過皇帝提了李浩然為新任尚書。
沈青雲都四十幾歲了,依舊止步於侍郎,所有人都認定他脾氣好,胸無大誌,恐怕要抱著侍郎這個位置到退任了。
經曆了這幾件事,韓沛對沈青雲改觀了,有人看似平庸,實則汲汲營營,急功近利。
他懷疑的是,沈青雲隻是出於一己私慾纔想攀附他,還是背後有高人指點,牽扯更多不能見光的利益?
收回思緒,眼前再度浮現沈梨忍痛踩踏在火石路上的畫麵,即便過去一天了,依舊烙印在他的腦海中,異常清晰。
距離春日宴那一晚過去才數日,他沒料到沈梨選擇了出族這條路,她出族的原因,定跟發現被生父多次利用有關。
一個庶女,不認生父,不要家族庇護,放棄官家小姐的生活,寧可當一個平民,不是人人都有這樣奮不顧身的勇氣。
他不免有些欣賞。
……
出族後,沈梨在新家養了五天,等腳底的傷疤消失,可跟往日一般行走時,便閑不住了。
這回,她每日穿著胡服,徹底放開了手腳,對外號稱是樓外樓的管事,跟掌櫃平起平坐。她做事謹慎,不想鋒芒畢露,還是低調點好。
雖然沒有刻意改掉戶籍上的名字,如今她跟阿孃相依為命,自立門戶,又作胡人裝扮,索性以阿奴這個小名示人。
三進的院子對她們母女來說太過空蕩蕩,她跟有福一起去買了一對十五歲的雙生姐妹,兩人都有武功底子,做事利落,改名為如意、吉祥,貼身服侍阿孃。
這一日,琳琅收到了一名胡商的邀請去府上獻舞,此人是京城最大的胡商,沈梨正想結交,便讓有福陪同琳琅,一為保護,二則暗中觀察下對方的為人秉性。
她則看中了一處旺鋪,正想去看看,如果合適就買下。手下的店鋪不少,如今她把更多的心思放在茶葉、絲綢和酒樓上頭,需要更多的鋪麵。
輕盈的腳步暗暗放慢,那雙美目流轉之間,已有輕蔑笑意,又有人跟蹤她?
那人前陣子跟了她兩次,都被她甩開了,她讓端午去查了一番,沒發現有什麽對家心存不軌,怎麽今日又來了?
不過,反正閑來無事,遇到個愣頭青,逗逗這呆瓜又何妨?她賭他這回還是追不上自己。
徑自往前走,穿過人群,突然往左拐,繞過牆角後,她嘴角勾起,手上的動作更快。
脫下身上棗紅色的胡服翻過來外穿,轉眼成了一件墨綠色的男子上衣,三兩下打散了麻花辮,迅速盤了個青年男子的發髻,刹那間就由個少女化身為少年模樣。
隻是這一幕,全都落入了屋簷上男人的眼底,他勾唇一笑,原來就是這種大變活人的“戲法”,讓玄子一時摸不到頭腦。
她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改變外袍和發式,但遇到這種滑頭,追蹤之人應該鎖定不易更改之處,就能發現漏洞。
目光往下移動,她此刻穿著一雙鹿皮小靴,既適合胡人女子裝扮,又適合青年男子的裝扮,走在街巷不會有半分突兀。
怪不得玄子沒發現她的狡猾門道,若不是他心血來潮,想看看沈梨私底下的樣子,或許就連自己也會被一時蒙騙。
所以他才讓玄子跟著她,逼她露一手,自己則躍上旁邊商鋪的屋簷,換個角度追蹤她。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等沈梨得意洋洋地穿過另一條街巷,韓沛從牆頭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等她。
沈梨邊走邊望向身後,見玄子早已被甩掉,臉上揚起得逞的笑意,卻沒留意麵前站著一人,就這麽生生撞上那人堅硬胸膛。
“唔——”她一手捂住自己的翹鼻,痛的差點流淚,柳眉倒豎,罵道:“你走路不看人啊!”
話音未落,仰起小臉,看清這個有著堅實胸膛的男人,有著一張再熟悉不過的嚴肅俊臉。她忍住已到了嘴邊的一串咒罵,反正已經離開沈家了,更不願意跟他有任何糾纏,直接轉身就走。
“撞著人了,不該道歉嗎?”韓沛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問道。
她沒好氣地回:“路這麽寬,你非要站在中間,等著別人來撞嗎?”
對她飛揚惡劣的態度十分意外,他黑眸一沉:“我以為守株待兔隻是無稽之談,原來真有這麽笨的兔子,傻乎乎地撞上樹樁——”
罵她是笨兔子?!
她還不是為了躲避身後的跟蹤?這才大意了,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放開!不想跟你多費口舌。”她用力甩開他的手,誰知韓沛卻不鬆手,掐的她手腕生疼。
“阿奴姑娘!”
從巷子口衝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推著一車蔬菜瓜果,把車隨意一放,衝過來把韓沛猛地推開。
阿奴姑娘?韓沛麵沉如水。
他又沒瞎,不至於因為沈梨換了一身行頭,就認不出她這張臉來。
“你誰啊,還不放手?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大叔雙手叉腰,雙眼瞪大如牛眼,擋在沈梨身前。
韓沛不想跟一個毫不相幹的百姓解釋,隻是深深望了沈梨一眼,她趕緊拉過大叔,快步走開,幫著撿起推車上掉下來的瓜果。
“謝謝龔叔,他認錯人了。”
冷眼看著沈梨的視而不見,韓沛麵色陰鬱,但明白此刻沒必要糾纏不放,線索就在眼前,解開謎題不過是時間問題。
不緊不慢跟在沈梨身後,直到沈梨熟練地混入其中,他才抬頭看向麵前這棟酒樓的紅色牌匾,突然想起刀疤曾經說過,樓外樓的選單來自一個胡人女子的巧手,裏頭專做地道的胡食。
莫非那位胡人女子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