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破相
“此事無需再談。我還有公務，休息片刻就回指揮使府了，舅母跟表妹請自便。”韓沛不冷不熱地說了句，起身離開，話題就這麽中止了。
雷夫人也不好再說什麽，但沒有得到正麵回複的雷娉婷卻滿心怒火，死死地盯著沈梨，毫無來由地遷怒。
“怎麽，看我腿跛了，好欺負？”
沈梨搖搖頭，她的退讓，反而令雷娉婷愈發囂張：“表哥對我有愧，小時候在馬場，他教我騎馬，馬受了驚嚇，把我從馬背上摔下來，腿就這樣了。但我不怪他，就算我癱了廢了，他也會娶我的。”
雷娉婷隔三差五來侯府宣告主權，言語中處處帶刺，她隻能笑臉相迎，小心應付。既然是將來的主母，同在屋簷下，容不得她推脫逃避。
“今天表小姐來府上了，想見侯爺一麵，妾身讓人去金城衛傳了個口信。您晚膳前都沒回，她有些悶悶不樂。”
“這陣子事務繁忙，你陪表妹就行。你們女人之間，比跟本侯有話聊。”他的語氣頗為冷淡，張開修長雙臂，等著她為他寬衣。
“妾身今天小日子——”她為他脫下外袍，垂著眼輕聲說。
“本侯沒說天天辦事。”韓沛眼神轉為陰沉，語氣不快，隻著白色裏衣，躺上床。
他記性太好，卻又不想戳破她的謊言，明明可以服侍他，卻用這樣的藉口拒絕他，這便是她從迎春那個妓娘身上學到的欲擒故縱？
今天他剛得到了訊息，她在街上跟紅袖館的迎春姑娘相遇，兩人一副熟稔姿態，甚至一並去茶樓，待了半個時辰纔出來。
紅袖館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青樓，迎春是經驗豐富的頭牌妓娘，即便是庶女，也不該和那些女人相熟。
審問之下，迎春供出曾被沈夫人葉秀蘭暗中重金請去沈家，在沈梨出嫁前，教導她房中術。
原來，所謂的天真軟弱，甚至，在他身下那欲拒還迎的嬌憨姿態，全跟真心無關，不過是一套妓娘傳授她蠱惑人心的絕佳本領。
還真是小覷她了。
喜歡演是嗎？那他便成全她。
被他嗆了一句，沈梨如鯁在喉，其實她接連幾日應付雷娉婷好累，雷娉婷完全把她當成下人來使喚，渴了奉茶，熱了扇風，餓了伺候吃飯。但光是這些，還能忍受，今天雷娉婷笑著問她，繡工如何，若是好，就讓她繡嫁衣。
女人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就已經開始了嗎？
雷娉婷眼高於頂，敏感多疑，架子又大，還未嫁入侯府，已經迫不及待給她立規矩了，往後還要怎麽搓磨她？
男人們從來不插手後院的爭鬥，這一點，她可是姨娘之女，豈不心知肚明？
所以，才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男人的寵，在後院立足。
但胡旋舞那一晚，她認清了事實，她應該柔順服帖，別再癡心妄想，妄圖得到韓沛的感情，別再……自取其辱。
她擠出清淺笑容，柔聲詢問：“侯爺打算何時娶娉婷小姐進門？妾身可以幫忙打點。”
眼前的人兒是笑著問的，語氣也是平常，但是眼底濕漉漉的，像是淚光。韓沛眉頭緊鎖，語氣變得不耐煩：“何時說過要娶她？”
見她又不吭聲了，韓沛起身，半坐著看她，難得願意多說幾句內情。“今日回絕舅母了，答應給表妹在京城找個好人家，月末會有訊息。若相看的上，明年夏天就能出嫁。”
“真的？”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韓沛似笑非笑地審視她眉眼間不自覺流露的釋懷，隻聽她再度追問。“找的是哪家的郎君？”
“刑部尚書府的二少爺，讀書人，知書達理，有功名，有腦子。”
三言兩語，卻又在沈梨的心裏埋了個火藥，她是女人，相處下來，能感受到對方對韓沛近乎瘋狂的迷戀。心高氣傲的武官之女，喜歡的是韓沛這般風神俊秀，身手絕佳的男人，這種迷戀癡纏長達十多年，又怎麽會轉而喜歡溫文有禮的文人那一型？
顯然韓沛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她隻能側過身，目光久久停留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不常笑，笑的時候又很冷，緊抿著的薄唇看起來頗為無情，但那雙鳳眼卻令人驚豔，讓人過目不忘。
據說，侯爺的祖母是成王之女壽光郡主，大名鼎鼎的美人呢。所以縱然韓沛是武官，也不像熊一樣魁梧的野蠻樣，他身材峻挺，寬肩腿長，哪怕沒有貴族華服襯托，一身黑衣，也是英氣逼人。
這些天她忙著為阿孃湊藥費，侯府姨娘一個月十兩月銀，又典當了幾件首飾，湊足了一百兩，暗中讓綠眉送去沈家貼補。剩下的時間，要應付表小姐的存心刁難，整個人焦頭爛額，縫製大麾又抽不出時間來。可她依舊不想假手於人，讓繡娘完成，那還有什麽誠意。
她該趕工才行。
連著兩晚上韓沛沒回來，沈梨已經習慣了時不時的冷落，她整夜都在做針線活，眼角滿是血絲，但心裏卻很高興，手下這件大麾總算有些樣子了，直到天亮後才昏昏沉沉睡過去。
隻是沒多久，綠眉就來喊醒她，說是表小姐又來了，快到秋水苑了。
沈梨還來不及洗漱，屋門就被人踹開，雷娉婷氣勢洶洶地帶著兩個丫鬟衝進來，打量了一眼，見沈梨頭發披散，還未梳頭，顯然是剛起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姨娘，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你可真是好命啊！我不過就教導了你半個月規矩，讓你學學怎麽當好姨娘，你就受不了了，耍這些賤招？”
沈梨聽的一頭霧水：“表小姐，妾身不明白。”她都自身難保了，又怎麽耍花招？
“肯定是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在表哥耳邊吹枕頭風，否則他怎麽要我嫁給尚書府那個二少爺！”
“侯爺說那位二郎君剛取得功名，人又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表小姐您別生氣。”
雷娉婷的目光透著恨意，她冷冷一笑：“是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可惜是個六指！”
此話一出，沈梨麵色也變了，韓沛向來跟她交談不多，隻說了是一樁好人家，根本沒提及對方是天生的六指。
“表小姐，妾身並不知曉其中內情，您若是對婚事不滿意，還需去找侯爺，再做商榷——”
“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叫你暗中使壞，拆散我跟表哥！”雷娉婷尖叫著，生生打斷了沈梨的辯解，她怒火中燒，哪裏聽得進去一個字。
她拖著步子，一瘸一拐地逼近沈梨，清秀的五官變得猙獰扭曲。“你很得意是嗎？瘸腿配六指，格外登對是嗎？你肯定是在心裏嘲笑我，好啊，我看你接下來還笑不笑的出來！”
雷娉婷嘴角突然生出一絲獰笑，抬起手，一道細微的銀色亮光，閃過沈梨的眼，下一瞬，她的臉尖銳刺痛起來。
從她右耳至下顎，一道三寸長的血痕，血珠子汩汩而出，不停滴落下來，瞬間染紅了她的衣領。
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持凶的雷娉婷。
那把女子修眉所用的小巧卻格外鋒利的刮刀，從她掌中墜下，落在地麵，發出清脆聲響。
雷娉婷神情恍惚地蹲下身子，抱著頭，尖叫哭泣，狀若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