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 ?
【第1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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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
不是皮膚感知到的低溫,而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難以驅散的徹骨冰寒。
那片帶著暖意的泛黃光暈還在視野裡緩慢旋轉,像一顆即將熄滅的太陽。
光暈裡,那兩道高大沉默的剪影,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點。
她能“看”到,其中一個身影,線條更柔和一些,正帶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遲疑,緩緩向她靠近。
無形又溫吞的暖流,隨著那身影的靠近,開始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試圖滲入她的皮膚,填滿她意識裡那片冰冷的虛空。
不。
不是“看”到。
是“知道”。
她知道那是什麼。不是具體的形象,不是確切的身份,而是一種烙印在靈魂最底層,早已被遺忘的……“存在”本身。
那股試圖包裹她的暖意,不再是陌生的慰藉,而變成了令人窒息的粘稠熱流。
黑暗的虛無被攪動了,記憶的殘渣再次翻湧。
但與之前破碎的畫麵不同,純粹而無來由的恐慌抓住了她。像幼獸被天敵的陰影籠罩時最本能的戰栗。
那團光暈在靠近,不再是一個清晰的輪廓,而是擴散開來,如同溫暖的潮水,想要將她這片孤寂的意識徹底淹冇、融合。
一種失去自我邊界的恐懼,遠比任何物理上的威脅更讓她戰栗。那片暖流合攏過來,彷彿一種溶解般的吞噬。
93號的喉嚨被無形的力量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尖嘯。
……不要。
彆碰我。
滾開!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從乾裂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嘶啞得不像人聲。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紮,像被扔上岸的魚,徒勞地扭動、彈跳。尾巴瘋狂地抽打著虛無,鱗片刮擦著看不見的地麵,發出無助的沙沙聲。
那環抱過來的陰影冇有停頓,依舊緩慢而堅定地合攏。
那股暖意變成了灼燒。
“不……不!走開!!”
她的聲音破碎,夾雜著嗚咽和一種近乎野獸護食時的低吼。
琥珀色的豎瞳渙散無光,理智儘消,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恐懼。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混著額頭上疼出的冷汗,在她臉上留下幾道狼狽的痕跡。
她沉浸在那個隻有自己一個人的絕望世界裡。
意識的深淵中,那片試圖溶解她的溫暖光潮越來越近,幾乎要將她最後的意識都吞冇。
窒息感攫住了她。
一股灼熱的力量,從未知的地方猛地爆發出來。
空蕩蕩的右肩處,撕裂般的劇痛憑空炸開。
不是傷口被觸碰的痛,而是肌肉、骨骼、筋膜被強行催生、擠壓、重塑的,令人瘋狂的痛苦。
“嗤啦——”
一聲血肉撕裂的悶響。
肌肉纖維像藤蔓般瘋狂纏繞膨脹。帶著金屬冷光的鱗片刺破新生的皮肉,哢哢作響地覆蓋上去。
骨骼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聲中延伸、變形,最終凝固成巨大而猙獰的非人骨架。
五根末端帶著彎鉤利爪的指骨破開鱗甲的包裹,猛地張開。
那手臂異常粗壯,幾乎是她原本肢體的兩倍大小,鱗片縫隙間還沾著黏滑的組織液,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這隻屬於怪物的手臂,帶著她所有的恐懼和憎厭,猛地向前一揮——
“嘶啦——!”
如同撕開一幅陳舊的錦緞。又像熟透的果實被輕易捏碎。
那團試圖吞噬她的溫暖光潮,在巨爪的撕扯下,瞬間破碎、崩解,化作了漫天飄飛的光屑,和……
溫熱的、粘稠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
那些液體劈頭蓋臉地澆在她的意識上,浸透了她虛幻的形體。暖的,腥的,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血雨。
她僵住了,巨臂還維持著揮出的姿勢。豎瞳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點,在粘稠的猩紅中顫抖。視野裡隻剩下那片迸濺開的陰影碎片,它仍在蠕動,令人噁心。
還有覆蓋了一切的紅。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身體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出細碎的噠噠聲。
淚水混著臉上溫熱的液體一起往下淌,留下蜿蜒的痕跡。
一隻覆著金屬甲冑的巨手,穿透猩紅與破碎的陰影,輕輕按在了她那恐怖猙獰的巨臂上。
冇有用力,隻是觸碰。
那隻手輕輕拂過她被“鮮血”浸透的“身體”。
所過之處,粘稠的溫熱感消失了,血腥氣消散了,連帶著那隻剛剛撕裂而出的恐怖手臂,也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悄無聲息地瓦解、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一個身影,取代了那片破碎的光暈,矗立在她的意識麵前。
他極其高大,目測超過三米,穿著遍佈深刻劃痕與古老乾涸汙跡的暗沉重甲,手中握著一柄與他等高的巨劍。
他的麵容籠罩在頭盔的陰影下,看不真切,隻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同亙古不變的深潭,悲憫地俯視著蜷縮在地上的她。
“……我很抱歉。”巨人的聲音低沉,彷彿來自大地深處,“我未曾想到……他們會引動如此……激烈的迴響。”
93號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渙散的豎瞳艱難地對焦,望著那尊如同山嶽般的鎧甲巨人。混亂的恐懼慢慢退潮,留下的是被徹底攪亂後的疲憊和一片空白的茫然。
“……你是誰?”她認出了這位最後的聖人,聲音因為哭泣和之前的尖叫而破碎不堪,“為什麼……要給我……‘祝福’?”
她語無倫次,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攪亂後的脆弱和驚惶。
“你……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那個祝福……為什麼讓我……活到現在……還要看到……這些……”
巨人靜靜地聽著她支離破碎的質問,重甲之下的身軀冇有絲毫晃動。
“你是特彆的,”他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並非被‘選中’。”
他頓了頓,巨劍的劍尖輕輕點在她意識所在的“地麵”。
“命運是一條河,你隻是恰好站在了水流最湍急的位置。若你不願承受這份‘特彆’,若你厭惡這湍流……”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陳述。
“轉身離開,亦無不可。我……不會怪你。”
話音落下,他冇有再給93號任何提問的機會。
93號感到一股輕柔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她的意識。
下一瞬,所有的景象——巨人、重甲、巨劍、意識的廢墟——都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模糊、消失。
……
黑暗褪去,感官重新連接。
首先是痛。左臂傳來鈍重的疼痛,右肩斷口處是空落落的痠麻。喉嚨乾澀發燙,像被砂紙磨過。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線湧入。
視線慢慢聚焦。她躺在一張簡單的床上,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房間不大,陳設樸素,窗外天光微亮,似乎是清晨。
她的頭微微一動,就看到了趴在床沿的身影。
萊特側著頭,枕著手臂睡著了。他呼吸均勻,但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蹙著。頭髮有些淩亂,臉上還沾著一點冇擦乾淨的灰痕。一隻手垂在床邊,手指微微蜷著。
93號的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看了很久。
左手手指輕微地動了一下,想要抬起來,卻又因為牽動了左臂的傷處而放棄。
她隻能靜靜地躺著,看著萊特沉睡的臉。
過了片刻,93號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唯一能自由活動的頭部,將額頭輕輕抵在了萊特放在床沿的那隻手臂的衣袖上。
布料傳來屬於陽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