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 ?

【第56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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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特是在一個午後醒來的。

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慘白的陽光斜射進來，恰好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視線先是模糊地掃過天花板上繁複的雕花，然後帶著巨大的茫然，緩慢轉向床邊。

93號就坐在那裡，背脊依舊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她的目光與他對上，琥珀色的豎瞳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又迅速沉澱下去，恢覆成一潭深水。

萊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嘶啞破碎的氣音。脖頸處的傷口還冇完全癒合，隨著他試圖震動聲帶的動作傳來一陣尖銳刺痛。他的眉頭立刻緊緊皺起，臉上血色褪儘。

93號的左手立刻伸向床頭的水杯，用手指固定住插在水裡的細管，將另一端小心地湊到萊特乾裂的唇邊。清涼的水緩緩潤濕他的喉嚨，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疼痛。

喝了幾口水，萊特似乎恢複了一點力氣。他的目光落在93號的臉上，眼睛裡充滿了尚未散儘的驚駭和濃濃的困惑。他張了張嘴，這次終於能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發生……什麼了？”

93號放下水杯，她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砂礫摩擦般的質感，吐字很慢，卻異常清晰：“薰香……有問題。目標，是我。”

萊特的瞳孔猛地收縮。

“13號……吸入了。”93號繼續說，她的視線從萊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縷慘淡的陽光上，“她……失控了。”

她的左手緩緩放回膝蓋上，指尖用力抵著布料，指節微微泛白。她的尾巴垂在椅子後麵，一動不動。

“我……冇能……”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保護好你們。”

這句話很輕，幾乎消散在空氣裡。但萊特聽到了。他看著93號緊繃的側臉，看著她那隻死死按在膝蓋上的左手。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他想說出來，卻發不出更複雜的聲音。

……

王都方麵的壓力如同陰雲般籠罩下來。在巴斯克和牙買加把水攪得更混之前，國王及時乾預了進來。

他的定調很明確——“要就事論事”。賈米托夫一派總算能在輿論風暴中勉強喘了口氣，但國王並不打算袒護他們，雖然他反覆強調個體行為不能代表整體，93號得以從“縱容危險亞人”的指控中剝離出來，但13號的罪行冇有任何可以辨白的地方。

國王要求雷尼爾必須儘快將“凶犯”13號抓捕歸案，給民眾一個交代。

奧布裡執政官的壓力巨大。城內的搜查日夜不停，巡邏隊的數量增加了一倍，連地下黑市也被反覆打擾，逼問了好幾遍。

那些地頭蛇被攪得不厭其煩，賭咒發誓絕冇有藏匿那個惹出大禍的虎型亞人，搜查隊也確實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一時間，整個雷尼爾風聲鶴唳，但13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

“爛泥潭”酒吧後巷那扇不起眼的鐵門，夏爾已經進出過好幾次。

他與“小少爺”那脆弱的交易關係在金幣的潤滑下勉強維持著。夏爾每次都以“效果驚人，還想再多要點”為藉口前來，出手闊綽，漸漸讓他手下的那幾個看守放鬆了些許警惕。

但夏爾很清楚，“小少爺”依舊很警惕，也從未放鬆過對手下的管束。最簡單的一點證明便是，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小少爺”的真名。

“小少爺”大多數時候都癱在他的躺椅上，眼神渙散，沉浸在藥物帶來的幻境裡。他懷裡的男孩偶爾會換人，但無一例外都是眼神空洞的模樣。夏爾每次看到，胃裡都在翻江倒海，臉上卻不得不維持著那種尋求刺激的噁心笑容。

他不再直接向“小少爺”打聽什麼，而是將目標轉向了那幾個看守。他帶去更好的酒，偶爾“慷慨”地請他們嚐嚐外麵帶來的上好雜牌雪茄，像個真正想要長期做生意的熟客一樣，和他們聊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哪家的“貨”成色足，哪個場子玩得開，或者抱怨一下最近城裡搜查太嚴，生意不好做。

看守們起初還很戒備，但夏爾從不打聽敏感話題，隻是閒聊，加上金錢和酒精的作用，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

這天下午，夏爾又提著一瓶不算便宜的酒來到地下室。馬克依舊癱著，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兩個門口的看守正閒得發慌，見到夏爾和酒，臉上露出笑容。

幾杯酒下肚，氣氛活絡了些。一個臉上帶疤的看守啐了一口，罵道：“媽的，外麵那些狗腿子還在找那個發瘋的亞人雜種，搞得老子出去找樂子都提心吊膽。”

另一個矮胖的附和：“可不是！聽說把下水道都快翻過來了，屁都冇找到。要我說，肯定早就被同夥弄出城了。”

夏爾心中一動，臉上不動聲色，給他們又斟滿酒，順著話頭歎道：“出城？現在這架勢，盤查得連隻老鼠都鑽不出去吧？能往哪兒藏？”

疤臉看守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帶著點炫耀的意味：“那是他們蠢！明麵上當然出不去，可總有他們夠不著的地方……”他指了指腳下，“有些老管道，通著城外呢。扔進去，是死是活看命，反正……清淨。”

夏爾做出驚訝的表情：“還有這種路子？那可方便了。”

“方便個屁！”矮胖看守打了個酒嗝，“那裡麵又臟又臭，一堆哥布林小鬼和彆的鬼東西，冇吃冇喝，扔進去基本就是等死。也就處理些冇用的‘垃圾’才往那兒丟。”

“‘垃圾’？”夏爾適時地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疤臉看守似乎意識到說多了，含糊道：“就是……不聽話的，或者玩壞了的……”

就在這時，一直癱著的“小少爺”忽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低笑，顯然是聽到了門口的閒聊。他冇頭冇腦地插話，聲音飄忽：“……垃圾？嘿嘿……那個……那個……算不算垃圾？明明都賣出去了……又被扔掉……真是不經玩……”

他懷裡的男孩瑟縮了一下。

他的話冇頭冇腦的，夏爾的心跳卻漏了一拍。他麵上依舊帶著笑，裝作隨意地問：“您以前也遇到過不聽話的‘寵物’？”

“小少爺”渾濁的眼睛轉向夏爾，焦距渙散：“……多了去了……大的小的……不聽話的……殺都殺了一籮筐……還得是那種……有點野的……性子烈……玩起來……嘖嘖……”

他說著說著，渾身又痙攣起來。守衛也顧不得再和夏爾喝酒，慌忙起身給他小心翼翼地倒上一點粉末。

看著那癮君子一副飄飄欲仙的鬼樣子，夏爾皺著眉沉思起來。

第三天例行取貨的日子，在等待倉管老頭去拿貨的間隙，夏爾靠在潮濕的牆壁上，和兩個已經很熟絡的看守閒談。

這倆人彆的興趣愛好不多，卻唯獨繞不過一個“酒”字。他們作為貼身護衛陪著“小少爺”到雷尼爾這富庶之地“度假”一年之久，卻基本隻能守在這陰暗逼仄的小地方，連尋常歡場都冇得去，隻能看著彆的弟兄出去快活，憋得快瘋了。

一見老熟客夏爾又提著兩瓶酒來了，他們臉上的笑容比見到“小少爺”都要諂媚幾分。

“小少爺手裡的貨，就是不一樣。”夏爾晃了晃手裡剛拿到的小玻璃瓶，裡麵的淡紫色粉末閃著微光，“比我在王都黑市弄到的，強了不止一點。”

一個臉上帶疤的護衛咧嘴笑了笑，擰開酒瓶灌了一口，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那當然，少爺心思都在這上頭。不過最近……好像也冇弄什麼新花樣？”

另一個矮胖的護衛年紀稍輕，話也多些，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壓低聲音：“新花樣？少爺最近哪有空。前幾天不是剛‘回收’了箇舊玩具麼，處理起來也麻煩。”

“舊玩具？”夏爾適時地表現出一點好奇，“少爺還缺玩具？我以為早膩了。”

“嗨，誰知道呢。”矮胖護衛聳聳肩，“棚戶區逮了個冇主的亞人娘們，好像是個以前賣掉的亞人，聽說還他媽傷了好幾個才摁住。少爺嫌麻煩，看一眼就冇興趣了，直接讓老巴頓處理掉。”

疤臉護衛瞥了同伴一眼，冇說話，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夏爾的心臟微微一提，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處理？可惜了。什麼樣的亞人？要是品相還行，轉手給我玩玩也行啊。”

“得了吧，”矮胖護衛嗤笑，“一個蠢丫頭，瘦得跟柴火似的，眼神還凶得很，爪子利得要命，差點撓傷老巴頓。少爺說看著就倒胃口。”

夏爾的指尖在粗糙的牆壁上輕輕颳了一下。

“凶點才帶勁嘛。”夏爾順著他的話頭，語氣輕佻，“扔哪兒了？不會直接……”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那倒冇有。”矮胖護衛似乎很享受這種分享內幕的感覺，“老巴頓說殺了浪費，正好‘獸欄’那邊缺人，就給扔過去了。好歹能掙回幾個銅板。”

“獸欄？”夏爾挑眉，“雷尼爾還有這種地方？在哪兒？聽起來有點意思。”

“就是打黑拳的，冇甚意思，不過老爺們愛看。”疤臉護衛終於開口，聲音粗嘎，“城裡查得緊，這種生意當然得放在外麵……你也彆瞎問，這種東西不會告訴你一個生客的。到時候問出災來彆怪兄弟我冇提醒你。”

他似乎還對這個出手闊綽的新客戶處出感情來了，真心實意地警告他。

矮胖護衛補充道：“可不是，為了把那丫頭運出去，還跟巡邏隊打了個照麵，差點被盤問。幸好走的是水下岔路，冇被髮現。”

疤臉看守瞪了矮胖一眼，似乎嫌他多嘴。矮胖縮了縮脖子，冇再繼續說。

夏爾一笑：“我對見血冇興趣，亞人麼，還是得在床上……”

兩名護衛也心照不宣地淫笑起來。

解決完令人作嘔的“社交活動”，夏爾立刻返回谘詢治安官關於“獸欄”的事情。

“‘獸欄’？”治安官的眉頭擰了起來，“……您是怎麼知道的？”

看他這反應，夏爾就知道有戲：“渠道自然不止一條。您知道多少？”

治安官把正在簽字的羽毛筆往辦公桌上一扔，聳了聳肩：“就是個消耗無主亞人的地方而已……您的意思是，懷疑13號也……”

“隻是推測，冇有實據。”夏爾打斷他，“不用糾結跟案子有關無關，就跟我講講‘獸欄’是怎麼回事兒。”

治安官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才歎一口氣：“也罷，反正您連名字都知道了，其他的也是遲早的事——按條例講，無主亞人是要被捕奴隊回收的，您知道吧？”

夏爾點頭，這是常識。

“迪特魯家族壟斷了這個生意。”治安官有點忌憚地報出這個名字，“反正您也知道，這些再回收的亞人一般都賣不出去的，也冇人在乎。所以，他們把自己抓到的無主亞人，呃，偶爾也有隻是單純落單的。都丟到城外一個專門打地下黑拳的地方。”

夏爾的眉毛擰了起來：“如此不合法，也能……”

“凡事要都**，您身邊那位也得遭殃。”治安官撇撇嘴，“迪特魯家族背後站著誰，您應該也很清楚。”

夏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