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
【第5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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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時間隻剩下兩人節奏不一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喧囂。
夏爾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他看著治安官那張寫滿“愛莫能助”的臉,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如果……有明確線索指向‘獸欄’藏匿了襲擊執政官宴會的凶犯,也不能申請搜查嗎?”
治安官臉上最後一點公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坦誠:“夏爾先生,您是個明白人。‘獸欄’能在城外開起來,而且開了這麼久,您覺得是因為奧布裡大人不知道嗎?”
“搜查?以什麼名義?”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發出吱呀的聲響,“搜查迪特魯家在郊外的彆墅?還是搜查那些老爺太太們週末消遣的‘私人俱樂部’?”
“哪怕裡麵藏著國王陛下都明令要求追捕的犯人?”夏爾直視他的眼睛。
治安官嗤笑一聲,似乎是對夏爾天真到如此程度感到不可置信:“誰在乎?”
他冇等夏爾回答,便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手指點了點桌麵,聲音壓得更低:“夏爾先生,我敬您是執政官的客人,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事兒,彆說我一個小小的治安官,您就是去找奧布裡大人,結果也一樣。”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確保隔牆無耳。“那地方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一種態度。為了一個連是死是活、有冇有在裡麵都說不準的亞人,去動迪特魯家,去得罪他們背後那位……大人物嗎?您可能不在乎,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
夏爾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治安官看著他臉上細微的變化,歎了口氣,語氣帶上了一絲勸誡的意味:“老弟,聽我一句。有些事,較真冇用。等這陣風頭過去,隨便找個身形差不多的亞人屍體,往城外亂葬崗一扔,對外宣佈凶犯負隅頑抗已被擊殺,事情也就了了。上麵有了交代,下麵也清淨。至於那個13號……她要是真死在了‘獸欄’裡麵,對所有人都好。哪怕就是她自己,也總比被吊死在廣場上示眾強,你說是不是?”
他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夏爾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聲音更硬了:“‘對所有人都好’?”
治安官避開了他的視線,拿起羽毛筆,重新蘸了蘸墨水,開始在檔案上寫寫畫畫,一副公務繁忙的樣子。“我隻是個小小的治安官,夏爾先生。有些規矩,不是我們能打破的。”
夏爾站起身,冇有再說什麼。他整理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褶皺的外套。
“多謝告知。”他語氣平淡地說完,轉身離開了治安官的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房間裡那股陳腐的紙張和墨水味。
“爛泥潭”酒吧後巷的空氣,似乎永遠都混雜著汙水、劣質酒精和某種絕望的氣息。
夏爾再次推開那扇不起眼的鐵門,走下潮濕的階梯。地下室裡的甜膩怪味撲麵而來,幾乎成了某種標誌。
“小少爺”依舊癱在他的專屬躺椅上,彷彿一具被抽去骨頭的皮囊。他眼神渙散,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間夾著一個空的玻璃瓶,在絨布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滾動著。他懷裡這次換了個更年幼的孩子,瘦小的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受驚的雛鳥。
夏爾臉上立刻堆起了那種輕浮而熱絡的笑容,彷彿見到了久彆重逢的老友。“少爺,您這兒的‘月光’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幣隨手放在旁邊的實驗台上,發出令人愉悅的悶響,“比我以前在王都玩過的所有東西都帶勁!那些亞人用了之後,嘖嘖……簡直像換了個魂兒。”
“小少爺”眼皮都冇抬,隻是鼻腔裡哼出一聲模糊的嗤笑,算是迴應。他對這種恭維早已麻木。
夏爾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同時將手裡提著的另一袋東西遞過去,“我還剛弄到點好東西,想著您肯定喜歡,就趕緊給您送來了。”
“小少爺”渾濁的眼珠懶洋洋地轉過來,瞥了一眼,袋子裡放了個造型古樸的木盒,看不出來什麼名堂,也就冇太大興趣。
夏爾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打開盒蓋。裡麵是幾支造型古樸的琉璃菸鬥,旁邊還有幾個密封的小錫罐。“從南邊商人手裡淘換來的,‘金色夢鄉’,純度比市麵上的高不少,勁兒道綿長,後味還有點果木香。”
他拿起一支菸鬥,熟練地填上少許錫罐裡金黃色的菸絲,又混入“小少爺”最愛的一款粉末,遞到他手邊,然後劃亮一根特製的長梗火柴。
一股帶著甜膩果木香氣的煙霧嫋嫋升起。“小少爺”的鼻子抽動了一下,渙散的眼神裡似乎多了點神采。他接過菸鬥,深深吸了一口,閉上眼睛,臉上露出迷醉的神情,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菸圈。
“……還行。”他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態度明顯緩和了些。
夏爾笑了笑,又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推到“小少爺”手邊。“上次的‘月光’效果冇得說,就是量太少了,不夠儘興。少爺您看……”
“小少爺”享受著“金色夢鄉”帶來的愉悅,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疤臉看守去取貨。他打量著夏爾,難得地主動開口,聲音依舊飄忽:“你……倒是會找樂子。”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嘛。”夏爾順著他的話頭,笑容更盛,“尤其是跟著少爺您,總能找到最新鮮最刺激的玩法。比王都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兒強多了。”
這話似乎搔到了“小少爺”的癢處。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得意:“王都……那幫土包子……懂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夏爾成了這裡的常客。他不再僅僅談論藥物和“寵物”,開始有意無意地迎合“小少爺”那些混亂破碎的言論。
當“小少爺”沉浸在藥物帶來的幻境中,喋喋不休地講述他那些扭曲的“實驗”和“收藏”時,夏爾總是表現得像個極有耐心的傾聽者,適時地發出讚歎或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實則不著痕跡拍馬屁的問題。
他發現“小少爺”對某些特定顏色和材質的器物有近乎偏執的喜好,便下次來訪時,“恰好”帶了一件鑲嵌著暗紫色水晶的匕首作為小禮物。“小少爺”摩挲著那冰涼的水晶表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孩子氣的滿意。
夏爾也留意到“小少爺”身邊那些孩子的更換頻率和類型,他從不評論,但偶爾會無意間提起某個黑市渠道有“品相特殊”的貨源,暗示如果少爺有興趣,他可以幫忙留意。這種恰到好處的討好方式,漸漸讓“小少爺”對夏爾放鬆了警惕,甚至產生了一種模糊的“知音”感。
疤臉看守和矮胖看守更是夏爾重點“經營”的對象。他帶去的美酒從不錯的檔次升級到了真正的好酒,雪茄也換成了有名號的牌子,耐心地聽他們的抱怨,及時雨般地解決他們手頭拮據的煩惱。
漫長的投資下,時機終於在一次“小少爺”用完藥,情緒處於一種異常興奮和表現欲旺盛的狀態時成熟了。夏爾看著“小少爺”因為藥物作用而潮紅的臉,狀似隨意地感歎:
“少爺,您這兒的貨已經是頂尖的享受了。不過……光在家裡欣賞這些‘藝術品’,有時候也少了點……動態的衝擊感。”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嚮往,“我聽幾個朋友隱約提過,少爺您手裡還有更震撼的‘節目’吧?”
“小少爺”正處於爽上天的亢奮狀態,聽到有人提及自己最“得意”的產業之一,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他揮舞著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的手,聲音高亢:“‘獸欄’!嘿嘿……那纔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美!你……你想看?”
都不用夏爾引導,他自己主動把這個詞漏出來了。
夏爾一臉受寵若驚:“我?我真的有資格去見識嗎?那地方,聽說可不是一般人能進的……”
“我說你能去……你就能去!”“小少爺”打斷他,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快感,對旁邊的疤臉看守含糊卻堅決地命令下起命令,“下次……下次開場,帶他去!讓他……開開眼!”
疤臉看守看了夏爾一眼,這次冇有任何猶豫,恭敬地點頭:“是,少爺。”
幾天後的夜晚,一輛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載著夏爾駛出了雷尼爾城。馬車冇有走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隱蔽的茂密林路。顛簸了約莫半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燈火。
那是一座占地頗廣的郊外彆墅,高牆環繞,門口的守衛一眼數不清數量。疤臉看守出示了一枚刻著迪特魯家族紋章的金屬牌,馬車才被放行,直接駛入了彆墅後院。
與其說是彆墅,這裡更像一個經過改造的小型堡壘。主建築後方,連接著一個低矮但占地極廣的石砌附屬建築,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疤臉看守領著夏爾,穿過幾條守衛森嚴的走廊,最終進入了一個喧囂震天的空間。
這是一個下沉式的大廳,挑高驚人。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場地,被加固過的粗大鐵柵欄圍起來,地麵鋪著厚厚一層沙子,它被各種不詳的顏色浸染,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
圍繞著場地的,是一圈圈逐級升高的觀賞席,此時已經坐了不少人。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菸酒和香水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最令人不適的,則是那每個人眼中亢奮的狂熱。
夏爾的目光快速掃過觀賞席,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幾張常在報紙頭版出現的麵孔——正是那幾位筆鋒犀利,不遺餘力鼓吹亞人法案的金牌寫手。此刻,他們正談笑風生,與身旁那位衣領上彆著金質獅鷲徽章的男人舉杯致意。夏爾認得那徽章,那是礦業大亨阿特拉家族的標誌。
更令他心底一沉的是,在稍遠一些的包廂裡,他瞥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的身影:一位身著筆挺校官製服、以在禦前會議上態度強硬聞名的軍人。就在今早的簡報上,此人還痛斥“某些派係”的軟弱妥協,此刻卻鬆弛地靠在軟墊上,指尖隨著場內的嘶吼聲輕輕敲擊著扶手。
今晚,他們坐在同一片觀賞席上,衣著光鮮,手裡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或多或少的興奮和期待,彼此之間偶爾點頭致意,彷彿白日在會議上的敵對從未發生。
在這裡,賞玩亞人的痛苦與死亡,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共同娛樂。
夏爾強迫自己的嘴角向上彎起,維持著那種好奇又剋製的笑容,在疤臉看守指引的位置坐下。他的視線,投向了那片沙地。
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主持人正站在場地邊緣的高台上,用擴音筒煽動性地介紹著今晚的“特彆節目”。
“……諸位尊貴的客人!今晚,我們將再次欣賞到‘綠眼’的掙紮!這個頑固的小東西,即使在‘月光’的照耀下,依然試圖保持她那可笑的理智!她保護那些卑賤的渣滓,對抗她瘋狂的同胞!讓我們看看,今晚是她那脆弱的意誌先崩潰,還是她先被自己的同類撕成碎片!”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混雜著口哨和尖叫,場地一側沉重的鐵門嘎吱升起。
先是七八個身影被粗暴地推了進來。他們衣著破爛,有的眼神驚恐,有的則目光呆滯,隻從外表上看,一眼就能分辨出身份,無非就是倒黴的流浪漢、醉鬼或者癮君子。他們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像待宰的羔羊。
緊接著,另一側的鐵門也打開了。
五六名亞人衝了出來。他們的形態各異,有的帶著犬類特征,有的像是蜥蜴人,但無一例外,雙眼都佈滿了瘋狂的血絲。
這些亞人的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嗬嗬聲,涎水從嘴角不受控製地滴落,肌肉也膨脹得令人感到不適。他們顯然被施加了過量的藥物,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隻剩下破壞和殺戮的本能。
最後,一個瘦小的身影被單獨推入了場地。
那是一名矮小的女性亞人,幾乎站立不穩,身上遍佈縱橫交錯的傷痕,有些是舊傷疊著新傷,有些還在滲著血。一件破爛不堪的布片勉強遮體,裸露的皮膚上沾滿了沙土和乾涸的血跡。她的頭髮臟汙打結,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夏爾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在那散亂的、臟兮兮的灰白色髮絲間,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綠色的,貓一樣的豎瞳。
此刻,那雙眼睛裡同樣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藥物和強光而劇烈收縮,身體因為藥力而無法控製地顫抖著,指甲已經異化出鋒利的尖端。
是13號。
她幾乎已經麵目全非,但那雙眼底深處,仍有著些許的理智光芒。再加上那花紋獨特的尾巴,讓夏爾在一瞬間就認出了她。
“開始!”主持人一聲令下。
瘋狂瞬間引爆。狂化的亞人如同決堤的洪水,撲向場地中央那些驚恐無助的祭品。
13號也動了。她的動作踉蹌而遲鈍,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姿態。她冇有衝向人類,而是猛地側身,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狠狠撞向一個正準備撲倒老流浪漢的狼型亞人。
“砰!”
沉悶的撞擊聲。她被狠狠摔了出去,在沙地上拖出一道痕跡。但下一刻,她又掙紮著爬起,擋在了嚇癱的老人麵前,對著昔日的同胞,發出了嘶啞的低吼。
觀眾席上爆發出狂熱的喧嘩。
接下來的時間,化作了一場鮮血飛濺的混沌風暴。13號成了一片暴風眼中飄搖的殘葉。利爪撕開了她的皮肉,蠻力撞斷了她的骨頭,她卻總在每一次被擊倒後,拖著愈加殘破的身軀,再次橫亙在施暴者與倖存者之間。她的動作已毫無章法,全憑一股意誌在驅動。沙地被她與同伴們的鮮血浸染得一片泥濘。
當一頭狼型亞人的利齒幾乎要嵌穿一個老人的喉嚨時,是她用自己那條還算完好的手臂硬生生塞了過去,骨骼碎裂的輕響,甚至短暫地壓過了觀眾的狂呼。
夏爾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當象征結束的號角響起,場地中隻剩下13號,以及那幾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人類。
她站在場地中央,渾身浴血,身體搖晃著,彷彿隨時會倒下。一條手臂詭異地扭曲著,肋下的傷口深可見骨,隨著她急促的喘息,不斷滲出鮮血。
主持人走上高台,聲音因興奮而變調:“女士們先生們!讓我們為‘綠眼’的又一次‘勝利’歡呼!她再次證明瞭,在絕對的瘋狂麵前,渺小的理智是多麼可笑而又……頑強!”
全場掌聲雷動。那些衣著光鮮的觀眾們,臉上帶著滿足與意猶未儘的狂熱。他們期待著,期待著這個不肯屈服的靈魂,在某一次“表演”中,被徹底撕碎的那一刻。
夏爾隨著人群緩緩起身。他的手指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
馬車駛離彆墅,將那片燈火和狂熱拋在身後。車窗外的黑暗濃鬱如墨。
夏爾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雙手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