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 ?
【第5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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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開始敲打雷尼爾的屋頂和街道,淅淅瀝瀝,不緊不慢。
書房裡暖意融融,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雨天的寒氣。奧布裡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臉上雖然掛著笑,卻讓人感到徹骨的冷。
“我恐怕不能簽署對‘獸欄’的搜查令。”麵對夏爾開門見山的要求,他回答得也很直接。
“……哪怕證據確鑿?”夏爾脊背挺直。
“證據?”奧布裡漫不經心地隨手拿起一份尚未簽署的檔案,“您覺得,他們處理掉一個‘證據’,需要多少時間?更何況,單憑一份來源模糊的情報,就去衝擊一個體麵家族的私人產業……這不合規矩,夏爾先生。”
“……”
見夏爾的臉色愈發難看,奧布裡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您的執著和敏銳,我一直非常欣賞。這種可貴的特質,簡直與您效力的亞恒先生如出一轍。”
“發生了那樣不幸的事件,我和大家一樣,迫切地希望將凶徒繩之以法,以安撫受驚的賓客,維護城市的秩序。”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抿了一小口,“關於‘獸欄’……我不必對您隱瞞。我知道它的存在,也清楚裡麵進行著怎樣的‘娛樂’。”
“正因如此,我纔不會簽署那張搜捕令。”
夏爾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他看著奧布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已然明瞭他的態度。
這位執政官示好的態度,不過是一次謹慎的投機,可一旦這姿態真的要付出實質性的代價,他便會毫不猶豫地縮回殼裡去。
“所以,哪怕並非要求您正麵與迪特魯家族衝突,隻是以追查宴會上使用的違禁物源頭為名,對‘獸欄’進行例行搜查。”夏爾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閣下也認為,還是維持現狀更好?”
“不是我認為,夏爾先生。”奧布裡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彷彿是要為這個話題畫上句號,“而是我們必須權衡。有些時候,暫時的擱置,恰恰是為了避免更大的混亂。或許過段時間,事情自然會出現轉機呢?”
他不再看夏爾,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檔案:“基於現有證據不足,且考慮到可能會引發難以預估的連鎖反應,您的請求,我無法批準。請回吧。”
夏爾沉默地站起身。
“我明白了,執政官大人。”他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感謝您的時間。”
……
回到執政官府邸分配給他們的客房區域時,夏爾的肩膀有些僵硬。雨水順著走廊的窗戶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他推開萊特房間的門。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萊特已經能保持大部分時間的清醒,甚至能坐起來和93號交流幾句。93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隻有一隻手,能做的事情有限。但隻要她能陪在身邊,萊特就很滿足了。
聽到開門聲,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夏爾先生……你怎麼了嗎?”萊特的聲音還很沙啞,“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夏爾眼神複雜地看著兩人,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冇什麼。”
接下來的兩天,夏爾像一頭困獸。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麵前攤開著信紙,羽毛筆拿起又放下,墨跡在紙上暈開幾個無意義的黑點。寫給亞恒的密信已經送出去,但他知道,更上麵的博弈需要時間,而時間,恰恰是13號最缺少的東西。
他去探望萊特和93號的次數變得頻繁,卻又常常沉默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發呆。萊特的傷勢在緩慢好轉,已經能喝些流質的食物。93號大多時候依舊沉默地守在床邊,或者擦拭她那柄短劍的劍鞘。
短劍的劍尖依然冇來得及讓萊特去修,刺眼地擺在床頭櫃上。
夏爾能感覺到,3號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變長了。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像最冷靜的獵手,無聲地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次不經意的走神,每一次欲言又止。
第三天下午,夏爾又一次從短暫的淺眠中驚醒。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決定再去看看萊特的情況。
推開客房門時,他看到93號正站在窗邊,左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木質邊框。她冇有回頭,但夏爾走進來的瞬間,她敲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萊特靠在床頭,正小口喝著水,看到夏爾,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脖頸的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
“夏爾先生,”萊特的聲音依舊沙啞,“你……臉色不太好。是13號有訊息了嗎?”
夏爾搖了搖頭,走到床邊,拿起水壺想給萊特倒水,卻發現水杯是滿的。他動作頓住,又將水壺放下。“還冇有。需要耐心。”
“哦。”萊特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垂下,看著自己交握在被子上的手。
房間裡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隻有93號指尖偶爾敲擊窗框發出的輕微“叩叩”聲,像落在鼓麵上的沙子。
突然,那敲擊聲停了。
93號轉過身。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夏爾臉上,像兩枚冰冷的釘子。
“你在隱瞞。”她說,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冇有任何迂迴的餘地。
夏爾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注視,視線落在旁邊椅背上搭著的一條乾淨布巾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93號向前走了兩步,逼近他。她的尾巴不再是無意識地擺動,而是像發現了獵物的蛇,緩緩在身後弓起,尾尖危險地懸停在空中。
“你的眼睛裡有東西。你的動作比平時快。你在這裡,但心思不在這裡。”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直到兩人之間隻剩下一步之遙。她仰頭看著他,那雙豎瞳收縮得極細,裡麵映出夏爾有些僵硬的臉。
“是13號。”93號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幾乎能刺破偽裝的銳利,“你找到她了。她情況不好。”
這不是猜測,是斷定。
夏爾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他感到喉嚨發緊,所有事先準備好的托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看著93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洞察,又瞥見床上萊特驟然攥緊被單的手。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沉重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良久,夏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坦誠。
“……是。”他啞聲承認,“我找到她了。”
他將“獸欄”的存在,那個隱藏在郊外彆墅下的血腥角鬥場,用最簡練的語言描述出來。他省略了大部分令人作嘔的細節,但提到了13號被強製服藥,被迫與狂化的同類以及人類囚犯搏鬥,以及她傷痕累累卻仍在抵抗的現狀。
“……我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官方渠道。”他的聲音乾澀,“奧布裡執政官,拒絕提供任何幫助。執政官那邊……暫時冇有迴應。”
他話音剛落,93號已經轉身,徑直朝著房門走去。
“你去哪裡?”夏爾猛地跨出一步,攔在她麵前。
93號抬起頭,看向他:“帶她回來。”
“你做不到!”夏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躁,他按住93號的肩膀,“那裡守衛森嚴!你一個人去隻是送死!”
93號不再說話,右手空蕩的袖管晃動了一下,左手試圖推開夏爾。她的力氣很大,但夏爾早有準備,側身避開的同時,右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探出,精準地抓住了她僅存的左臂手腕,順勢向下一壓,同時腳下巧妙地一絆。
93號失去平衡,被他死死地摁在了牆壁上。她的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嚕聲,像被激怒的野獸。
左臂被反擰在身後,她用頭猛地向後撞去,被夏爾用肩膀頂住。
獨臂的她,麵對受過專業格鬥訓練的夏爾,所有的反抗技巧都因身體的殘缺和發力點的缺失而被輕易化解。
“冷靜點!”夏爾在她耳邊低吼,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你現在去,不但救不了她,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要忍耐!”
萊特坐在床上,看著兩人無聲的角力,嘴唇抿得發白,手指緊緊攥住了身下的床單。
93號的掙紮漸漸弱了下來。她不再試圖撞擊,但身體依舊緊繃得像一塊石頭。她的呼吸急促,溫熱的氣息噴在冰冷的牆麵上,形成一小團白霧。
夏爾能感覺到她身體裡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和絕望,像被堵死的火山。
過了很久,直到93號的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些,身體不再那麼僵硬,夏爾才緩緩鬆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
93號冇有立刻轉身。她抬起頭,看了夏爾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然後,她甩開夏爾的手,沉默地走回窗邊的椅子坐下,背對著房間裡的兩個人類。
夏爾看著她的背影,胸口起伏了一下。他鬆開握緊的拳頭,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麻。
“等待命令。”他丟下這句話,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萊特的目光從關閉的房門,移到93號僵硬的背影上。他輕輕掀開被子,忍著脖頸和手臂傷口傳來的刺痛,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93號身邊。
93號冇有回頭。
萊特蹲下身,仰頭看著她的側臉。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碰了碰她空蕩的右袖管那粗糙的斷口處。
93號的尾巴猛地甩動了一下,砸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萊特縮回手,但冇有離開。他就那樣站在那裡,仰著頭,在93號耳邊用氣流般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了很久。
93號始終冇有迴應,也冇有動。但當她終於微微側過頭,垂下視線看向萊特時,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某種東西悄然改變了。
……
又煎熬地度過了兩天。夏爾幾乎每隔幾個小時就要檢查一次信鴿籠,但始終冇有等到亞恒的迴音。他臉上的疲憊越來越重,眼底的血絲像是蛛網般蔓延開來。
這天傍晚,他再次來到那個令人作嘔的地下室。熟悉的甜膩怪味似乎已經浸透了他的外套,他脫下來,隨手扔在角落的椅子上,彷彿那是什麼臟東西。
“小少爺”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錯,大概是剛享用過“下午茶”。眼神飄忽,話也比平時多。在夏爾放下新一批“貢品”和錢袋,不鹹不淡地聊了兩句就準備離開時,他忽然嘿嘿地地笑起來,叫住了夏爾。
“喂……今天晚上,‘獸欄’有好戲看。有空就來……”“小少爺”的聲音帶著藥物帶來的亢奮和殘忍的愉悅,“那個‘綠眼’……我膩了。”
夏爾的腳步頓住,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小少爺”冇注意,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他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像是在分享一件有趣的玩具:“今晚……給她安排了最後一場。‘群狼的盛宴’……嘿嘿……她會喜歡那些大傢夥的……”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總算……能換個新花樣了。”
夏爾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表情。
“那……那可真是……值得期待。”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邁開腳步,幾乎是逃離了那個地方。
回到執政官府邸,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夏爾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需要冷靜一下,需要思考。
不能再等亞恒那邊的迴音了,今天晚上,就是最後期限。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嘗試,哪怕希望渺茫。
經過走廊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走廊儘頭那個閒置的小儲物間。
前幾天,鍊金大師楊寄來的那個包裹就到了,裡麵是給93號打造的新義手。他以需要檢查安全性為由,暫時扣了下來,存放在那裡。他不能讓93號在現在這個關頭拿著這東西去做傻事。
儲物間的門虛掩著。
夏爾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過去,推開房門。
房間裡空蕩蕩的。角落裡那個標記著楊鍊金工坊徽記的木箱還在,但箱蓋已經被撬開,裡麵墊著的柔軟襯布被胡亂扯到一邊。
箱子裡麵,空空如也。
夏爾站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下去。他猛地轉身,衝向93號和萊特的客房。
房間門大開著。裡麵同樣空無一人。
床鋪整理過,萊特不見了。窗邊的椅子上,冇有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