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
【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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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走廊,最後定格在走廊另一頭,那扇通往仆役休息區和後方庭院的小門上。
他衝了過去,一把推開門。門外的石板地上還殘留著夜雨的濕痕,牆角堆著幾個空木桶。他的視線快速搜尋,最終在靠近圍牆的一處花圃旁,看到了一個蜷縮在長椅上的小小身影。
是萊特。
少年側躺在濕冷的長椅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他身體微微蜷著,像是睡著了,但姿勢極不自然。
夏爾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探向萊特的頸側。
脈搏還在跳動,平穩而有力,隻是陷入了昏迷。他的後頸上,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紅痕。
夏爾的手指在那塊紅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用力搖晃萊特的肩膀。
“萊特!醒醒!”
萊特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視線先是茫然地散焦,然後慢慢凝聚在夏爾焦急的臉上。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嗬嗬聲,試圖坐起來,卻又因為牽動脖頸的傷口而疼得皺緊了眉。
“她……93號……”萊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未散儘的驚悸和急切,“她走了……去……去救13號……”
“我知道!”夏爾扶住他,聲音緊繃,“她怎麼走的?什麼時候?”
“就……就在剛纔……”萊特喘著氣,手指無力地指向圍牆的方向,“我……我知道夏爾先生你藏起了義手……是我告訴她的……位置……我們……我們一起拿回來的……”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決絕。
“我幫她……裝上了……老師做的……新手臂……”萊特斷斷續續地描述著,“裡麵……裡麵還有一把刀……很厲害的刀……”
夏爾的臉色越來越白。
“我想……跟她一起去……”萊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委屈和後怕,“她……她答應了……然後……然後就……”
他摸了摸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後頸,後麵的話不用再說。
夏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冰冷的銳利。他扶起萊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他帶回客房,安置在床上。
“待在這裡,彆動。”夏爾的聲音不容置疑,帶著萊特從未聽過的嚴厲,“如果不想她死,就乖乖等著。”
說完,他轉身衝出房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直奔執政官奧布裡的書房。
他甚至冇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奧布裡正坐在書桌後享用晚餐,銀質的刀叉切割著盤中的香腸。看到闖進來的夏爾,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悅。
“夏爾先生?我以為我們的談話已經……”
“她去了。”夏爾打斷他,聲音像繃緊的弓弦,“一個人,去了‘獸欄’。”
奧布裡手中的餐刀停在半空,臉上的不悅變成了錯愕,隨即化為一絲荒謬的笑意:“誰?那個獨臂的亞人?她瘋了不成?”
“她冇瘋。”夏爾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光滑的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死死盯著奧布裡,“她隻是不願意看著同伴被折磨至死。而我,以及您,執政官大人,我們這些‘清醒’的人,選擇了袖手旁觀。”
奧布裡的臉色沉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夏爾先生。我說過,那不是……”
“那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夏爾猛地提高了聲音,手掌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杯盤叮噹作響,“重要的是,她即將抵達那裡!帶著楊大師為她量身打造的最新鍊金義手,還有一柄足夠鋒利的刀!”
他盯著奧布裡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地說:“一個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亞人英雄’,在一個人間地獄裡,麵對自己被折磨的同胞,會做出什麼事?”
奧布裡的嘴唇抿緊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緩慢而刻意,但指尖微微的顫抖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她隻有一個人……”奧布裡的聲音乾澀。
“她一個人摧毀過腦魔的屏障!”夏爾的聲音冰冷,“她一個人能在惡魔大軍裡殺個來回!執政官大人,您覺得‘獸欄’那些守衛,能比地獄的惡魔軍團更可怕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想想看吧。如果她成功了,救出了13號,帶著‘獸欄’這種駭人聽聞的訊息安然返回……民眾會怎麼看待你的市政廳?如果她失敗了,死在那裡……賈米托夫元帥,還有那位打算接見她的國王陛下,會怎麼看待任由此事發生的雷尼爾?”
夏爾的身體更向前傾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奧布裡的耳膜上:“或者,最壞的情況……她冇死,也冇能立刻救出人,而是在裡麵殺紅了眼,把那個肮臟的‘獸欄’,連同裡麵所有的‘貴客’,一起攪個天翻地覆……”
奧布裡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想象著那個畫麵:血腥的角鬥場,失控的亞人戰士,驚恐逃竄的貴族,以及最恐怖的——無法收拾的傷亡……無論哪種結果,都不是他能夠承受的。
他之前所有的權衡和“規矩”,在即將爆發的災難麵前,都顯得可笑又脆弱。
“……你想怎麼樣?”奧布裡的聲音沙啞。
“出兵。”夏爾斬釘截鐵,“現在,立刻,馬上!以追查違禁藥物和清剿非法場所的名義,包圍那座彆墅,控製‘獸欄’!必須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把她帶出來!”
奧布裡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餐巾,指節泛白。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書房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最終,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猶豫和算計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取代。
“傳令兵!”他朝著門外吼道。
一名穿著製服的士兵應聲而入。
奧布裡的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調集第一、第三城防中隊,全員披甲,配備破魔弩!再讓治安官帶上他所有的人,半小時內,在正門廣場集結!”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驚住了。
“快去!”奧布裡厲聲喝道。
士兵一個激靈,行禮後轉身狂奔而去。
奧布裡看向夏爾,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已經冷靜下來:“你跟指揮官一起去,夏爾先生。如果可能……請儘量控製住局麵。”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深色執政官外套,大步向外走去,步伐間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夏爾緊跟在他身後,看著奧布裡微微顫抖的手指繫著外套的釦子,看著他不時用舌頭舔一下乾燥的嘴唇。
窗外,集結的號角淒厲地響了起來,劃破了雷尼爾城夜晚的寧靜。
……
時間倒回到幾個小時前。
夜色濃重,雨後的水汽凝結成薄霧,瀰漫在街道和屋簷之間。執政官府邸高大的圍牆下,一個身影緊貼著牆根的陰影,像一道融進黑暗裡的幽靈。
93號抬起頭,看了看近三米高的光滑牆麵。右臂的鍊金義手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手指靈活地活動了一下,發出極其輕微的機括運轉聲。
她向後退了幾步,助跑,左腳在牆麵上猛地一蹬,身體借力向上竄起。與此同時,義手的五指張開,指尖稍稍用力,便深深摳進磚石的縫隙裡。
她的身體輕盈得像一隻貓,僅憑著右臂義手的力量,幾下就攀上了牆頭。
她伏低身體,琥珀色的豎瞳在夜色中掃過府邸外的街道。
空無一人。
93號像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滑下牆頭,落在外麵鬆軟的泥地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響。落地後,她立刻閃身躲進一棵行道樹的陰影裡,戴上兜帽,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根據昨天旁敲側擊從府邸老管家那裡套來的資訊,迪特魯家族在城西的郊外彆墅,每週的這個晚上,都會有一支運送補給的車隊從南城門出發。
得益於迪特魯家族在這座城中的“良好名聲”,身為執政官府邸的管家,自然也對這種細微之事瞭如指掌。
她在狹窄的巷道間快速穿行,避開主乾道上偶爾出現的巡邏隊。城市還在沉睡,隻有早起的清潔工和運送夜香的馬車發出零星的聲音。
南城門附近有一個小型的貨場,此刻正停著幾輛裝載著木箱和麻袋的馬車。車伕們聚在一起,縮著脖子,低聲交談著,等著開城門。
93號的目光鎖定了其中一支車隊。馬車的側板上,印著一個不太起眼的徽記——纏繞著荊棘環的毒蛇,這是迪特魯家族的標記。
她繞到車隊後方,趁著車伕們不注意,像狸貓一樣鑽進了最後一輛馬車的車底。車底有加固的橫梁和繩索,她用手腳和尾巴巧妙地勾住,將自己穩穩地固定在了下麵。
冰冷的金屬車軸貼著她的後背,傳來陣陣寒意。地麵上未乾的積水,偶爾會濺起幾滴,打在她的臉上。
她閉上眼,調整著呼吸,耐心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城門方向傳來鉸鏈轉動的嘎吱聲。車隊緩緩啟動,碾過石板路,駛出了雷尼爾。
馬車在城外的土路上顛簸前行,93號的身體隨著車輛的起伏微微晃動。她的左手始終按在義手與肩膀的連接處,那裡有一個微小的凸起,是萊特告訴她緊急情況下可以啟動的機關。
義手內部,那柄完全貼合她臂骨形狀的東方長刀,正安靜地沉睡在特製的刀鞘裡。刀鞘與義手的骨骼結構融為一體,隻有在需要時,纔會通過複雜的機括彈射而出。
萊特說過,楊參考了來自大洋彼岸那個被稱為“嵐之國”的古老國度流傳而來的圖紙,打造出了一柄極其適合她戰鬥方式的刀。輕薄,堅韌,完美匹配身長,是獨一無二的武器。
她試著在腦海中模擬拔刀與揮砍的動作,感受著義手內部那一份額外的重量。
車隊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速度慢了下來。透過車底的縫隙,93號看到道路兩旁出現了茂密的樹林,前方隱約可見一片燈火通明的高牆。
彆墅到了。
車隊在緊閉的大門前停下。守衛上前盤查,車伕遞上通行文書。短暫的交流後,大門緩緩打開。
馬車再次啟動,駛入彆墅院內。93號在車輛駛過門洞的瞬間,鬆開了手腳,身體輕盈地落在地上,順勢幾個翻滾,躲進了一處茂密的灌木叢陰影裡。
她屏住呼吸,看著馬車駛向主建築後方的倉庫區。
空氣中,隱隱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一種混合著狂熱與絕望的模糊喧囂聲。那聲音來自不遠處那個如匍匐巨獸般的石砌附屬建築。
“獸欄”。
93號的尾巴在身後無聲地捲曲起來,尾梢的鱗片微微炸開。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夜晚稀薄的霧氣,牢牢鎖定了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