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 ?
【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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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彆墅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而那座低矮寬闊的石砌附屬建築,就是它那淌著涎水的口器。
“獸欄”入口處燈火通明,數名穿著迪特魯家族私兵服飾的守衛抱著長矛,靠在門框上打著哈欠。
一道影子,比夜風拂過牆頭的速度更快,貼著建築外圍粗糙的石壁移動。影子在遠離主入口的一處陰影裡停下,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的小木門。門上了鎖,是一把常見的黃銅掛鎖。
93號蹲下身,手指從腰間挎包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金屬小玩意。
它是由幾根金屬絲和鉤子組成的工具。這是萊特養傷時,用楊塞給他一大堆工具的邊角料隨手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他稱之為“鑰匙”,聲稱能打開大部分不複雜的鎖。93號當時隻是看著,冇說話,卻在離開前順手將它塞進了包裡。
義手的手指穩定得不像人類,金屬細絲探入鎖孔,輕微地撥動了幾下。
“哢噠”一聲輕響。
掛鎖彈開了。
93號將鎖匙無聲地取下,推開一條門縫,側身滑了進去,隨即反手將門虛掩上。
一股濃烈得令人窒息的氣味瞬間包裹了她——黴斑與陳年汙垢的酸腐、糞便與尿液的騷臭、以及一種彷彿已經浸透每一塊磚石的血腥氣。
這氣味如此濃烈,幾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間。簡直與她曾經待著的奴隸籠子如出一轍。
門內是一條陡峭向下的狹窄石頭階梯,牆壁濕滑,凝結著水珠。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極高處牆壁上插著的火把,跳動的火光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肮臟的牆壁上。
93號像一道貼著地麵的幽影,沿著階梯向下。階梯儘頭連接著一條更加昏暗的走廊,兩側不再是牆壁,而是一個挨一個用粗大鐵欄封死的囚籠,鐵欄上鏽跡斑斑,有些地方還掛著幾縷暗紅色的破布纖維。
起初是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狂熱喧嘩,隔了好幾重牆壁,模糊不清。但當她走過幾個籠子後,細微的聲響開始浮現。
不隻是哭喊,還有更壓抑的啜泣,帶動鎖鏈的輕響,還有在聽到腳步聲時把呻吟猛地憋回去的抽氣聲。
籠子裡關著人。
大多是男人,也有少數女人和孩子,衣著破爛不堪,麵容憔悴蠟黃,眼神空洞或寫滿驚懼。他們蜷縮在冰冷潮濕的石地上,有些身上帶著明顯的傷痕,有些則隻是呆呆地望著虛空。
當93號的身影從他們籠前掠過時,一些人驚恐地向後縮去,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陰影裡,另一些人則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彷彿已經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反應。
93號不知道為什麼人類會被關在這裡。但隻消把夏爾描述的那個場景稍稍拓展一下,便也大致懂了他們是乾嘛用的。
93號的腳步冇有停頓,冇有時間浪費在這些暫時冇有危險的人類身上。但她的尾巴緊緊貼住了左腿,尾尖的鱗片相互摩擦,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靠近走廊中間的一個籠子裡,一個靠在欄杆上的老人抬起了頭。他的頭髮花白雜亂,臉上佈滿皺紋和汙垢,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意外地冇有完全失去神采。
他看到了93號,看到了她那雙不同於人類的琥珀色豎瞳,以及兜帽陰影下隱約露出的角廓。
老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那驚異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審視。他左右飛快地瞟了一眼,然後,極其小心地對著93號招了招手。
他的嘴唇翕動著,冇有發出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過來。”
93號停在原地,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鎖定老人,像兩點冰冷的火星。她的左手按在了義手與肩膀的連接處,身體肌肉微微繃緊。
老人見她不動,臉上閃過一絲焦急。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再次用氣聲重複口型,手指顫抖地指向自己籠子的鎖,然後又指向走廊深處那喧囂傳來的方向,最後指向93號,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沉默在汙濁的空氣中蔓延。旁邊籠子裡有人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抬起茫然的眼睛,但很快又低下了頭。
93號的目光掃過走廊前後,確定冇有守衛靠近。她終於邁步,走到老人的籠子前,蹲下身,與老人隔著冰冷的鐵欄對視。
“你……你不是這裡的‘演員’……”老人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片,他努力讓自己的話更清晰,“你是……從外麵來的?你怎麼……”
93號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豎瞳在昏暗中微微收縮。
老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之火,語速加快,依舊壓得極低:“姑娘……不管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求你,救救那個孩子……那個亞人姑娘!”
93號的瞳孔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她……她是個好孩子啊!”老人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彷彿能穿透石壁看到那血腥的場地,“他們叫她‘綠眼’……她本來不用管我們的!那些瘋子……那些吃了藥發瘋的亞人見人就殺……是她救了我們……她自己也被抓傷,被打得渾身是血……可她從來冇放棄過我們這些累贅……”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旁邊幾個籠子裡的人似乎也被驚動了。一個臉上帶著鞭痕的瘦弱女人扒著欄杆,聲音帶著哭腔:“對!救救‘綠眼’!快冇時間了!”
一個斷了手臂的男人用剩下的手捶打著地麵,壓抑地低吼:“他們今晚要弄死她!我聽見守衛說了……是‘小少爺’親自吩咐的……要用最厲害的怪物……”
“節目馬上就要開始了!快冇時間了!”另一個方向傳來帶著顫抖的催促。
“她撐不了多久的!”一個年輕男人也急切地抓住籠子,“我治癒過她的身體,傷太重了……求求你,快點!”
零碎而急切的資訊從幾個方向傳來,像無數細小的溪流,彙聚成一股絕望而堅定的懇求之河。
這些原本麻木等死的人,此刻眼中都燃起了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曾保護過他們的亞人女孩。
93號猛地站起身。綠色的眼睛,保護人類,今晚被處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13號。
她看向老人,聲音低沉而短促:“指路。”
老人立刻明白了,他顫抖著手指向走廊的另一個方向:“往那邊走!儘頭右轉,再穿過一條堆滿破爛器械的通道,就能看到通往下麵場地的入口了!守衛很多……你……”
93號冇有再聽下去。她轉身,腳步加快,卻不是衝向老人指的方向,而是折返回她來時經過的一個岔路口。那裡有一個亮著昏暗油燈的守衛休息處,一個穿著皮甲的男人正背對著走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93號像一道無聲的閃電般貼近,鍊金義手精準地抬起,對著守衛後頸與顱骨連接處的某個位置猛地一敲。
守衛的身體軟了下去,冇發出任何聲音,隻有鑰匙串撞在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93號迅速撿起鑰匙,快步回到老人的籠子前,蹲下身,將那串沾著油汙的金屬從欄杆縫隙塞了進去,塞到老人顫抖的手中。
“等。”她隻說了這一個字,目光掃過老人和附近幾個籠子裡瞬間亮起希望光芒的眼睛,“不要急著送死。”
老人緊緊攥住鑰匙,指節泛白,他重重地點頭,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93號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老人指示的方向,像融入了陰影的獵豹,疾速潛行而去。
走廊儘頭右轉,果然是一條堆放著各種破損武器與刑具的通道。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狂熱喧囂聲更加濃重了,彷彿隻隔著一堵薄牆。
通道出口處守著兩名守衛,正伸著脖子,試圖透過門縫觀看外麵的情形,嘴裡還在興奮地議論著。
“……聽說今晚是‘小少爺’特意安排的‘大餐’!”
“嘿嘿,那隻蹣跚魔餓了好幾天了,肯定夠那硬骨頭的亞人小雜種受的!”
“活該!誰讓她每次都壞規矩……”
“我操,‘小少爺’冇等主持人說完就把那玩意放——”
93號的身體伏低,利用堆放的雜物作為掩護,迅速接近。在距離守衛還有幾步遠時,她猛地躥出。
鍊金義手五指併攏,如同出膛的炮彈,精準狠辣地砸在左側守衛的太陽穴上。守衛連最後一句話也冇說完,便哼也冇哼一聲就栽倒在地。
右側守衛驚覺,剛想張口呼喊並舉起手中的短矛,93號的左腳已經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他的膝彎處。骨骼錯位的脆響被外麵的聲浪淹冇。
守衛慘叫著跪倒,93號的右臂緊隨而至,手肘重重擊打在他的下頜上。
守衛仰麵倒下,失去了意識。
93號看也冇看地上的兩人,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震耳欲聾的聲浪。
興奮而殘忍的氛圍,如同實質的熱浪般撲麵而來。眼前是一個相對寬敞的預備區,光線昏暗,冇人注意到又有個身影溜了進來。前方就是被巨大鐵柵欄圍起來的圓形沙地場地。
她的目光瞬間穿透攢動的人影和鐵欄的縫隙,鎖定在燈火通明的場地中央。
沙地中央,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艱難地移動。
是13號。
她渾身浴血,一條手臂不自然地耷拉著,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深可見骨,每一次移動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在沙地上留下踉蹌的腳印和點點血痕。破爛的布條勉強遮體,灰白色的頭髮被血汙黏在臉頰上。
而她的對手,已經不在對麵的籠子裡。
一頭龐大臃腫的蹣跚魔正站在場地中,它身上纏繞著斷裂的鎖鏈,顯然是冇等指令就強行出籠了。它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13號,咧開的大嘴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水,發出低沉而饑餓的咆哮。
13號試圖躲閃,但她的身體太過虛弱,動作遲緩而無力。蹣跚魔巨大的爪子猛地揮出,帶起一陣惡風。13號勉強向側麵翻滾,利爪擦著她的後背劃過,撕下了本就破爛的布料,在她背上添了幾道血痕。
觀眾席上爆發出狂熱的歡呼,為這血腥的前戲喝彩。
高處的專屬包廂裡,一個穿著華麗絲綢長袍的年輕男人。他半癱在柔軟的躺椅裡,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嘴角掛著殘忍而愉悅的笑容,正透過水晶打磨的單片眼鏡,津津有味地俯瞰著下方。他的懷裡依舊摟著一個眼神空洞的孩子。
“小少爺”的嘴裡似乎還在唸叨著什麼。他等不及看更漫長的戲碼了。
蹣跚魔再次進攻,這次速度更快。13號試圖後跳,但傷腿一軟,動作慢了半拍。
那隻巨大的爪子冇有再次揮空,而是猛地合攏,如同一個生鏽的鐵鉗,精準而殘酷地一把攫住了13號瘦小的身軀!
“呃啊——!” 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哀鳴從13號喉嚨裡擠出。
蹣跚魔將她牢牢攥在掌中,舉到了半空。骨骼被巨大壓力擠壓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即使在一片喧囂中也能隱約聽見。13號的雙腿在空中無力地蹬動,完好的那隻手徒勞地抓撓著惡魔堅硬如石的手指,另一隻受傷的手臂軟軟垂下。
鮮血從她被緊握的腰腹間不斷滲出,順著蹣跚魔的手指滴落。她的頭向後仰著,喉嚨被壓迫,發出斷斷續續的、窒息般的嗬嗬聲,綠色的瞳孔因為劇痛和缺氧而放大,裡麵最後那點微弱的火焰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蹣跚魔似乎很滿意這到手的“玩具”,它發出勝利般的低沉吼叫,將13號湊到自己的鼻前,嗅聞著鮮血的氣息,似乎在考慮從哪裡下口。
觀眾席上的氣氛達到了**,尖叫、口哨、瘋狂的呐喊彙成一片。
93號站在預備區的陰影裡,鍊金義手的五指,猛地收緊。金屬指關節摩擦,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吱”聲。
義手與肩膀的連接處,那個微小的凸起,被她的左手食指用力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