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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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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碼

罪與骰 · 青舟青舟

淩晨一點,警局檔案室隻剩顧長河一個人。

他在翻三年前的礦難卷宗。不是查案——這個案子早就結了——而是某種說不清的直覺。三個月前骰局的事結束之後,他總能在夢裡聽到骰子滾動的聲音。有時候是十二麵,有時候是更多麵,劈裡啪啦地砸在某個看不見的平麵上。

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隻有後背一層冷汗。

卷宗的編號很長,他打開第三十七頁,一張事故現場的照片從夾層裡滑出來。照片背麵有一行字,不是檔案室的手寫標註——筆跡很新,藍黑墨水,寫得很快:

“十二具屍體的編號,少了一個。去找少了的那一個。”

顧長河把照片翻過來。正麵的內容是一段塌方坑道的全景,碎石、扭曲的鋼筋、一隻從石縫裡伸出來的手。他數了數——能看到的遺體有十一具,和卷宗記錄的十二人吻合。

少了一個?

他繼續翻卷宗。第四十二頁,檢驗報告的邊角被人用指甲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正好壓在\"死者九:何勇,男,31歲\"的名字下麵。

再翻。第五十一頁,一份手寫的家屬聯絡表,第十二行——“宋明遠,男,28歲”——名字旁邊有人用鉛筆輕輕打了一個問號。

不是檔案室的人乾的。這些痕跡太新,而且每一處都精確地指向同一條線索:礦難中有一個人的身份有問題。

有人在給他指路。

第二天一早,顧長河去了礦區家屬安置區。

那是一片老舊的紅磚樓,礦上當年蓋的宿舍。礦關了以後,大部分人都搬走了,隻剩下幾戶——要麼冇地方去,要麼還在等一個說法。

宋明遠的母親住在三樓。

門冇鎖。顧長河敲了三下,冇人應。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

屋子裡很暗,窗簾全部拉緊,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裡,麵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台老式錄音機。她聽到腳步聲,冇有回頭,隻是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機裡傳出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電話:

“媽,我這周不回來了。礦上新來了一批設備,老闆說要趕工期……對了,上次我說的那件事——那個新來的工人,我覺得他有問題。他不像是來乾活的。他每天都在礦道裡轉,拿著一個小本子記東西。我問他寫什麼,他說記賬。但礦工記什麼賬?”

錄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還有一件事。礦長上週叫我去辦公室,讓我在一份檔案上簽字。我看了內容,是什麼安全培訓簽到表,但上麵的日期不對——那時候我還冇來礦上。我說不簽,礦長的臉色就變了。媽,我覺得這地方不太對。”

錄音又停了。這次更長,隻有滋滋的電流聲。

然後,宋明遠的聲音再次出現,很低,像是在捂住話筒:

“媽,我今天看到了那個新工人的工牌。他不姓王。他的真名我查了——叫何勇。但工牌上寫的是’王建國’。為什麼一個人要用假名字下礦?媽,我得查清楚。如果我出了事,把這個錄音交給——”

錄音斷了。

老太太終於轉過頭來,看著顧長河。她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很乾的東西,像是已經哭了太久,眼淚被耗儘了。

“你是警察?”

“是。”

\"三年了,我每年都去警局。\"她說,“冇有人聽這段錄音。”

“我現在聽。”

老太太站起來,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很舊的本子,封麵磨得發白。她翻開來,每一頁都貼著剪報,手寫的標註密密麻麻。

\"我兒子死後,我在他遺物裡找到了這個本子。\"她說,“他開始調查何勇的事之後,何勇就死了。他在礦難裡死了。我兒子也在礦難裡死了。他們死在一起的。”

“何勇——是什麼人?”

老太太翻到本子的最後一頁。上麵貼著半張報紙的剪片,日期是礦難前三天。標題被剪掉了一半,隻剩下幾個字:

“……省安監局原工程師實名舉報……”

下麵正文隻剩一小段:

“……何勇曾擔任省安監局工程師,因實名舉報某煤礦項目存在嚴重安全隱患,被單位以’不適應崗位’為由調離。何勇表示將繼續向上級部門——”

剪報到這裡斷了。

\"我兒子懷疑何勇是來礦上臥底調查的。\"老太太說,“何勇用假身份下礦,就是為了收集證據。但他被髮現了。”

“被誰發現?”

\"礦長李誌強。還有——省安監局的王國安。\"老太太的聲音沉下去,“他們發現了何勇的真實身份,然後——礦難發生了。”

顧長河拿著剪報,手指微微發抖。

三年前的礦難——不是意外。

是滅口。

何勇,安監局的工程師,實名舉報煤礦安全隱患,被調離後繼續潛入礦區調查。他被髮現了。然後礦塌了。十二個人死了——其中一個是舉報者,另外十一個是陪葬。

他想起檔案室裡那張照片背後的字:“十二具屍體的編號,少了一個。”

何勇用的是假身份。他的真名不在死亡名單上。

宋明遠發現了何勇的身份,他也在礦難中死了。但他留下了證據——錄音、本子、剪報。

\"你把這些東西交給過警方嗎?\"顧長河問。

\"給過。\"老太太說,“三年前,我給過一個警察。他說會查。然後——他被調走了。”

“那個警察叫什麼?”

\"姓沈。\"老太太說,“沈什麼——我記不清了。但他女兒後來找過我。”

“他女兒?”

\"對。一個女記者。\"老太太說,“她說她父親因為查這個案子被調走,後來——生病去世了。她要繼承父親的事,繼續查。”

“她叫什麼?”

“沈默。”

沈默坐在咖啡館的角落,麵前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旁邊攤著至少二十份檔案。

她三十出頭,短髮,戴眼鏡,臉上冇什麼表情。看到顧長河走過來,她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你是顧警官。”

“你知道我?”

\"三個月前,骰局的案子。\"她說,“你查了五年前的埋屍案,把省委書記送進了監獄。業內都知道你。”

“你父親——”

\"沈衛國。\"她的聲音很平靜,“三年前,礦難案的主辦警察。他發現了疑點,寫了報告,要求重新調查。報告交上去第二天,他被調去了檔案室。三個月後,他在家裡心臟病發作死了。”

“——”

\"他是被人害死的。\"沈默推過來一份檔案,“這是他的屍檢報告——我找私人法醫重新做的。他體內有一種藥物殘留,和心臟病的症狀很像,但本質上是一起中毒。”

顧長河翻開報告,看到最後一行的結論:“死因可疑,不排除他殺。”

“你為什麼現在才找警察?”

\"因為我不相信警察了。\"沈默看著他的眼睛,“我父親就是警察,他做對了事,然後死了。你覺得我還能相信誰?”

“那你為什麼見我?”

\"因為你是骰局選的人。\"沈默說,“三個月前那個案子,骰局選了你,你冇有逃避。你查了五年,追到了省委書記。你做的那些事——我看過卷宗。”

她合上電腦。

\"但你的運氣也快用完了。\"她說,“三年前的礦難,參與的人級彆不比五年前低。你知道這次是誰在擋著嗎?”

“誰?”

\"副省長張文華。\"沈默說,“三年前,他是省安監局局長。何勇舉報的就是他簽字通過的項目。礦難發生後,也是他下令以’操作不當’結案。我父親查到的線索——全指向他。”

“你有證據嗎?”

\"有,但不夠。\"沈默說,“我缺最關鍵的那一份。”

“哪一份?”

\"何勇的調查報告。\"沈默說,“潛入礦區那段時間,何勇每天都在記錄。通風係統缺失的證據、安全檢查造假的證據、行賄金額的明細——全在那個報告裡。礦難發生後,報告消失了。”

“它在誰手裡?”

\"我不確定。\"沈默說,“但我找到了一個線索——何勇死前,把報告的副本寄出去了。收件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他隻是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個人的名字,決定寄給他。”

“誰?”

沈默推過來一張剪報。

日期是礦難前一天。一則小新聞,內容是一個年輕人被表彰為\"見義勇為好市民\",因為他在公交車上製服了一個小偷。名字叫——

許箏。

顧長河的腦子炸了一下。

許箏。

三個月前,骰局裡那個滿頭黃毛、總是躲在角落、說自己\"什麼都不懂隻是路過\"的年輕人。

他留到了最後。他是那十二個人裡唯一活著走出來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綁進骰局之前,他已經和另一個骰局有關聯了。

“何勇為什麼寄給他?”

\"因為許箏的父親,也是礦工。\"沈默說,“他父親叫許大鵬,礦難發生前三週,因為拒絕在不合格設備上簽字,被礦長開除了。何勇調查的時候,記下了這個人的名字。他覺得——許大鵬的家屬,也許願意替他保管這份報告。”

“那報告——”

\"許箏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收到了什麼。\"沈默說,“許大鵬被開除後就搬了家,冇人知道搬去了哪裡。但何勇寄出的地址,是許大鵬的老地址。報告會不會被退回?會不會被鄰居代收?會不會現在還躺在某個郵局的積壓件裡?”

她看著顧長河。

“你認識許箏,對吧?”

“認識。”

\"找到他。\"沈默說,“找到他,就找到了報告。找到報告,張文華就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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