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作戲 “她可是子曠的夫人。”
李琚從小的性格並非如今這般淡漠無波, 他的眼眸裡曾閃爍著對世界的好奇與熱情,對萬物有著分明的喜惡。
但經過李澹之的教導後,不再有明確的喜好之分。
李琚看待周遭的一切, 無論是人還是物,都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與均衡態度去麵對, 不帶一絲波瀾。
任舒寧早已習慣了他的這份冷漠與疏離,即便是他的母親, 也難以從他那裡感受到溫度的起伏。
然而就在今天, 當她目睹了李琚望向昭令聞時的眼神。
那份深藏不露的情感如同破冰的春水, 悄然湧動。
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渴望, 如此直白, 如此熾熱。
彷彿李琚心中那座冰封已久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裂縫,熔岩般熾熱的情感噴薄而出。
那眼神中, 不僅有著對美好事物的欣賞, 更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占有欲, 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悸。
任舒寧看著李琚,他依舊保持著那份冷靜與自持, 彷彿剛剛流露出的情感隻是錯覺。
但她知道,那不是錯覺,隻是他習慣於隱藏。
“她可是子曠的夫人。”任舒寧終於開口, 她試圖用這句話將李琚從那份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拉回現實。
任舒寧心中暗自思量,她回憶起之前李琚受到家法懲罰的那件事, 心中隱隱有種預感,那可能與昭令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昨日李琚滿身傷痕地歸來,麵對她的詢問,他隻是緊閉雙唇, 什麼都不肯透露。
任舒寧雖心疼,卻也尊重他的選擇,冇有繼續追問。
但此刻看到李琚望向昭令聞時那不同尋常的眼神,她心中的疑惑與不安再次被喚醒。
李琚對於任舒寧的提醒,隻是輕輕掀動了眼皮,隨即又恢複了那片死寂般的冷漠。
“我知道。”他淡淡地回答,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當然知道昭令聞是裴溥原明媒正娶的妻子,這個事實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任舒寧對於李琚那似乎過於淡然的回答很是不滿意,她微微前傾身子,試圖從李琚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讀出更多的情緒,但那裡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寧靜,彷彿任何風浪都無法在其上留下痕跡。
“為止,你知道給你取這個字的含義嗎?”任舒寧再次問道,語氣中帶著急切。
她希望李琚能真正理解“為止”二字的深意,那不僅僅是對行為的約束,更是對內心慾望的剋製。
李琚緩緩抬起頭,目光與任舒寧相交。
“有所為有所止。”
任舒寧聽後,眉頭微微蹙起,她再次追問:“那你做到了嗎?”
李琚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開口:“我有分寸。”
李琚當然是個極有分寸之人,他行事向來周密謹慎,從不輕易露出破綻。他早已暗中部署,派遣手下密切監視著昭令聞的一舉一動。
每當昭令聞遇到麻煩或是需要幫助時,他總能及時出現,給予她最恰到好處的援助。
這次的清山之行,同樣也是李琚提前洞悉了昭令聞的計劃。
李琚精心策劃了一場“假戲”。他特意挑選了一幫外貌粗獷、看似凶神惡煞的江湖人士,讓他們假扮成攔路搶劫的賊寇。
在佈置任務時,李琚反覆叮囑這些人,務必確保昭令聞的安全,不準真正傷害她分毫,隻需在一旁營造出緊張恐怖的氛圍,讓她感受到驚恐即可。
隨後李琚便隱藏在暗處,密切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昭令聞在清山上果然遭遇了這群“賊寇”,臉上露出驚慌之色時,當他覺得時機成熟,才適時地從隱蔽處現身。
那一道道深淺不一、觸目驚心的傷口,也都是李琚自己親手砍下的。
他知道昭令聞對於他人的痛苦和困境,總是難以置身事外,總會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憫。
特彆是李琚是為了救她而受的傷。
於是李琚便利用這一點,故意在自己身上製造了這些傷痕,為的就是要讓昭令聞看到後,不得不心疼他,關心他,甚至對他產生更深的情感依賴。
李琚並不滿足於僅僅依靠這些傷痕來打動昭令聞。為了增強效果,他更是服用了一種可以偽造高燒症狀的藥物。
這種藥物雖然能夠讓他在短時間內表現出高燒的症狀,如麵色潮紅、身體虛弱等,但副作用也同樣明顯,服用過後會讓他感到頭昏昏沉沉,精神不振。
儘管如此,李琚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條路。
他知道隻有這樣,才能讓昭令聞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痛苦和虛弱,從而激發出她內心深處的關懷之情。
李琚的這一舉動,無疑是一場賭博。
他賭的是昭令聞心中那份難以割捨的不捨與柔情,賭的是她在看到自己如此模樣後,能夠放下一切防備。
任舒寧望著李琚那固執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奈,她發現言語在李琚麵前已經失去了力量。
她知道,李琚的心意已決,任何勸說都隻會是徒勞。
任舒寧隻能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她緩緩開口:“你好自為之吧。”
李琚聽到這句話,終於有了些微的反應:“不要去找她。”
他知道任舒寧可能會出於好意去乾涉他與昭令聞之間的事情,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與昭令聞之間的微妙平衡。
兩人都對李琚口中的“她”心知肚明,無需多言。
任舒寧聽後,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門口,每一步都顯得那麼沉重。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彷彿也將所有的擔憂與不捨都留在了這個房間裡。
隨著“哢嚓”一聲的輕響,門被輕輕關上,整個房間瞬間被黑暗所吞噬。
隻剩下窗外偶爾透進來的微弱星光,勉強勾勒出房間內的輪廓。
李琚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他緩緩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床邊的藥箱。打開藥箱,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藥品。
又到了塗藥的時間了,為了這場精心策劃的“戲”,他對自己下了狠手。
那些傷口雖然已經開始癒合,但仍隱隱作痛,彷彿在提醒他,這一切的付出是否值得。
塗完藥膏後,李琚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藥膏在傷口上發揮作用。
等這些傷口完全癒合,就需要開始塗祛疤膏了。
他不想在下次與昭令聞坦誠相見時,自己的身體上留下任何醜陋的疤痕。
他不想讓她看到任何不完美的痕跡。
—
昭令聞和徐正卿並肩走在回裴府的路上,徐正卿的腳步略顯沉重,不時地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為止這孩子,平日裡做事最是小心謹慎,冇想到這次還是受了這麼重的傷,真是讓人心疼。”
“也不知道子曠在戰場上怎麼樣了?雖說他已經曆過數次征戰,但我這心裡就七上八下的,始終放心不下。”
昭令聞理解地拍了拍徐正卿的手背,溫柔地安慰道:“子曠英勇善戰,又有豐富的經驗,肯定能平安歸來的,你要對他有信心。”
徐正卿勉強擠出微笑:“你說得對,是我太過焦慮了。”
兩人繼續前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裴溥原身上。
“今天應該能收到子曠寫的信了。”昭令聞的語氣中帶著期待。
裴溥原每日都會寫信報平安,但無奈路途遙遠,信件往往需要數日才能送達。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裴府的大門已映入眼簾。她們加快腳步,心中充滿了迫切想要知道裴溥原近況的渴望。
踏進裴府的第一件事,兩人不約而同地詢問了下人有冇有收到裴溥原的最新信件。下人的回答讓她們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信件已經送達,正靜靜地躺在書房的案頭上。
徐正卿和昭令聞各自取了一封信。
昭令聞回到了房間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信封外角上裴溥原畫的一隻小老虎,張牙舞爪,憨態可掬,實在是可愛至極。
這獨特的小老虎,已經成為了裴溥原信件的一個標誌性符號,每次看到都能讓昭令聞會心一笑。
她輕輕撫摸著信封上的小老虎,彷彿能感受到裴溥原在繪畫時的那份專注。
昭令聞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勾勒裴溥原繪畫時的場景:他一定是坐在簡陋的軍帳中,身邊或許還堆放著一些作戰地圖和文書。
他的嘴角肯定在微微上翹,眼睛裡閃爍著笑意。
昭令聞輕輕地打開了信封,裡麵鋪滿了裴溥原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是對昭令聞深深的思念。
信紙因長時間的旅途而略顯褶皺,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溫度,溫暖著昭令聞的心房。
她細細地撫摸著這些字,就像是在觸摸裴溥原的臉龐,感受著他每一次落筆時的情感波動。
昭令聞的目光緩緩移動,逐字逐句地品味著裴溥原的每一句話,直到她的眼神停留在了信的最後一行。
“昭昭,在家裡等我回來,好嗎?”
昭令聞看到這句話,心中卻泛起了一陣酸楚,彷彿眼睛被無形的刺所刺痛,不由自主地將信紙反扣在了桌麵上。
那一刻她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片刻的沉默後,昭令聞還是忍不住將信紙重新翻了回來,再次凝視著裴溥原的字跡。
如果清山的事情冇有發生,昭令聞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說“好”。
可是現在看見裴溥原這句話的時候,昭令聞的腦海中卻總是浮現李琚在山洞中無助顫抖、雙眼緊閉的身影。
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記憶裡。